白衣人的話還沒落地,遠處就傳來了一聲嘶吼。
他臉色一變,把金屬箱子往我手裏一塞:“拿著。去昆侖。找守山人。”
“等等——你是誰?我父親——”
“沒時間了!”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你父親沒死。至少,沒完全死。”
然後他就跑了。白色的防護服消失在暗紅色的月光裏,像是融化在了夜色中。
“喂!”
沒有回應。隻有越來越近的骨頭摩擦聲。
阿豪拽了拽我的袖子:“哥,那個箱子——”
我低頭看。金屬箱子不大,大概鞋盒大小,密封得很好,表麵沒有任何標記。搖了一下,裏麵有東西在晃,但聽不出是什麽。
“先走。”我把箱子塞進阿豪的揹包裏,繼續往東跑。
又跑了大概二十分鍾,阿豪的電動車終於撐不住了。儀表盤上的電量指示燈從紅變灰,然後徹底滅了。車子滑了一段,停在了路邊。
“沒電了。”阿豪喘著氣,“這破車,平時能跑六十公裏,今天——”
他沒說下去。我們都知道,不是車的問題。是這片土地在吸東西。電、訊號、光、熱量——所有能“流動”的東西,都在往地下滲。
“那邊。”我指著路邊一座黑乎乎的建築,“先躲一下。”
那是一座廢棄的磚窯,紅磚砌的,頂上長滿了枯草。門框已經沒了,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我們推著電動車進去,裏麵比外麵更黑,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焦土的氣息。
阿豪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很暗,螢幕一直在閃,像是隨時會滅。但夠用了。
磚窯不大,前後兩進,前麵是燒磚的窯室,後麵是堆煤的棚子。我們躲進後麵的棚子裏,把電動車橫在門口當障礙物。阿豪的保溫箱還綁在後座上,他卸下來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20份盒飯。
“至少不會餓死。”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樂觀。
我靠著牆坐下來,這才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累。從營地跑出來到現在,至少跑了十公裏,中間還打了兩架。腎上腺素退下去之後,身體開始還債了。
阿豪遞給我一瓶水:“喝點。”
我接過來灌了兩口,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水下去的時候火辣辣地疼。
“你的手。”阿豪指了指我的手腕。
我低頭看。玉佩燙出來的水泡已經破了,麵板紅白相間地翻著,看著很嚇人。但我沒什麽感覺,可能是疼麻木了。
“沒事。”我把袖子拉下來蓋住傷口,“你那個劃傷呢?”
阿豪撩起袖子看了一眼。那道被屍解仙抓出來的劃痕,顏色不太對——不是紅色的,是發黑的,像是墨汁滲進了麵板裏。
我們倆同時沉默了。
“會不會有事?”阿豪的聲音很輕。
“不會。”我說,但自己都不信。
棚子外麵,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嘶吼聲。不是一隻兩隻,是很多。像是在互相呼喚,又像是在追什麽東西。
“哥,”阿豪突然開口,“你那個導師——周老師——他還能回來嗎?”
我沒回答。
那個畫麵還卡在我腦子裏——周老師轉身走向月光,背影很瘦,很老。他說“我去關門”。考古人的命,不就是這個嗎?
“不能。”我說。
阿豪沒再問了。
我們沉默了很久。外麵的聲音時遠時近,但始終沒有靠近磚窯。那些東西似乎對這座廢棄的磚窯沒什麽興趣,或者說,有什麽東西在阻止它們靠近。
我正想琢磨這個,棚子後麵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我和阿豪同時站起來。我抄起洛陽鏟,他握著那根彎了的金屬棍。
“誰?!”我喊。
沒有回應。隻有粗重的喘息聲。
我舉著洛陽鏟慢慢繞過去。棚子後麵的牆角,蜷縮著一個人。借著阿豪手機的光,我看清了——
“周老師?!”
他靠牆坐著,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左臂的袖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從手腕到手肘,三道深深的抓痕。傷口邊緣的肉已經發黑了,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沿著血管往上爬,已經過了肘關節。
“陳序……”他的聲音很弱,像是在水裏說話,“你……沒走……”
“我走了,但我回來了。”我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口。皮肉翻卷著,但幾乎沒有出血——不是止住了,是血被什麽東西吸幹了。傷口周圍的麵板發硬發黑,摸上去冰涼,像是在摸一塊放了很久的肉。
“阿豪!急救包!”
阿豪翻遍了保溫箱和揹包,隻找到幾個創可貼和一包碘伏棉片。田野考古隊的急救箱在營地,和那些屍解仙待在一起。
“不夠。”我說,“這個傷口需要清創,需要抗生素,需要——”
“不需要。”周老師打斷我,“沒用的。”
“周老師——”
“你聽我說。”他抬起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小,但很堅決,“那座墓,你看到了。四根銅柱,鎖鏈紋。那不是葬製,是封印。”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喘了一口氣,“你父親當年挖的那座墓,和這座一模一樣。墓向朝北,墓道在右,棺槨四角有銅柱。他挖到了最後一層,然後——”
“然後什麽?”
“然後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周老師的眼神有些渙散,“他回來後變了。不再下田野,不再寫論文。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那枚玉佩上。他說,他在等。”
“等什麽?”
“等你。”周老師看著我,“他說,當歸墟之門開啟時,鑰匙會來找他。他沒等到那一天。但等到了你。”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
“周老師,那個白衣人——”
“白衣人?”周老師的眼神突然清明瞭一瞬,“什麽白衣人?”
“他說是我父親讓他來的。還給了我這個。”我從阿豪揹包裏掏出那個金屬箱子。
周老師看著箱子,瞳孔收縮了一下。
“開啟。”他說。
箱子的鎖扣是密碼式的,四位數字。我試了幾個——父親的生日,我的生日,都不對。
“試試歸墟的筆畫。”周老師說。
歸墟。歸是5畫,墟是14畫?不對,墟是16畫。5146?
我撥到5146,鎖扣“哢”一聲開了。
箱子裏躺著一枚玉佩。和我那枚一模一樣,和阿豪揹包裏那枚也一模一樣。三枚玉佩,同樣的質地,同樣的紋理,同樣的古文字。
但這一枚上麵刻的字不一樣。
我把它拿起來,對著手機的光看。
四個字。我認出來了——不是因為我突然懂了古文字,是因為玉佩在往我腦子裏灌含義。
“天道已死。”
我把這四個字念出來的時候,周老師的臉色變了。
“你父親……他做到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他把‘天’的許可權……封在了玉佩裏……”
“周老師?周老師!”
他的眼睛閉上了。
我探他的鼻息——還有,很弱,斷斷續續的。
阿豪在旁邊小聲問:“他……他會不會變成那種東西?”
我看向周老師手臂上的傷口。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肩膀,快要到脖子了。
“不會。”我說,但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
“陳序。”周老師又睜開眼了,聲音反而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別管我了。”
“不行——”
“去那座墓。”他打斷我,“把棺槨開啟。裏麵有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找到它,你就知道真相了。”
“什麽真相?”
“歸墟的真相。末日的真相。你的真相。”他喘了一口氣,“這是考古人的命——挖出真相,不管代價是什麽。”
他的手從我手腕上滑落。
“周老師!”
沒有回應。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但還有呼吸。還有一口氣。
阿豪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我看著周老師手臂上蔓延的黑色紋路,腦子裏一片空白。
去那座墓。
把棺槨開啟。
找到真相。
這是考古人的命。
我站起來。
“阿豪,你在這裏守著他。”
“你呢?”
“我回去。”
“回那座墓?”阿豪的聲音拔高了,“你瘋了?!那裏全是那種東西!”
“我知道。”
“那你——”
“他說了,這是考古人的命。”我低頭看著周老師蒼白的麵孔,“他用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我不能讓他白死。”
阿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保溫箱裏的盒飯全部倒出來,騰空箱子,塞了幾瓶水和幾包餅幹進去。
“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雖然不懂考古,”他把保溫箱背在背上,“但我懂一件事——欠別人的,得還。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送死。”
“那不是送死。那是——”
“是什麽都行。”他打斷我,“反正我跟你去。”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走吧。”我說。
我們走出磚窯的時候,月亮更紅了。像是一顆巨大的心髒,懸在天上,緩緩跳動。
身後,周老師無聲無息地躺著。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教了我三年,說我沒有靈氣,說我隻會搬文獻。但最後,他把命交給了我。
我會回來的。我對自己說。我會把真相挖出來。這是考古人的命。
我轉身,和阿豪一起,走進了暗紅色的月光裏。
身後,廢棄的磚窯像一座沉默的墳墓。
裏麵躺著一個人。
他用最後的聲音告訴我——
去挖。
把真相挖出來。
走出去沒多遠,阿豪突然拉住了我。“哥,你聽。”我停下來。遠處,墓坑的方向,傳來了新的聲音——不是骨頭摩擦,不是嘶吼。是人的聲音。很多人的聲音。他們在齊聲念著什麽。我聽不清內容,但那節奏、那語調,不像是活人該有的聲音。阿豪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那是……什麽?”我沒有回答。因為我聽清了其中一個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