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豪往墓坑的方向走了不到兩百米,身後的磚窯裏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我停住腳步。
“哥?”阿豪回頭看我,“怎麽了?”
我沒回答。那聲響不大,但穿透力很強,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了地麵上。我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周老師從牆上滑下來,身體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我得回去。”
“回去?可是——”
“一分鍾。”我已經轉身往回跑了,“就一分鍾。”
阿豪罵了句什麽,跟了上來。
磚窯還是那個磚窯,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我衝進後麵的棚子,阿豪舉著手機跟在後麵,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的,隨時會滅。
周老師還在原地。
但他坐起來了。
不是靠著牆坐的,是自己坐起來的。腰挺得很直,頭微微仰著,看著棚頂的某個方向。暗紅色的月光從棚頂的破洞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白得嚇人。
“周老師?”我蹲下來,伸手去扶他。
他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很大。大得不像一個瀕死的人。
“陳序……”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回來了。”
“我回來看看您。阿豪帶了水和——”
“別管這些了。”他打斷我,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我的麵板裏,“聽我說。”
我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口。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脖子,在他的頸動脈位置形成了蛛網一樣的圖案。那些紋路在動,像是有活的東西在麵板下麵遊走。他的左半邊臉已經變成了灰黑色,左眼瞳孔裏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光。
“周老師,您的傷——”
“沒時間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追他,“三十年前……那個被封的專案……”
我愣住了。
“你父親挖的那座墓……和我挖的這座……一模一樣……”他喘了一口氣,胸腔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灌了水,“墓向朝北……墓道在右……棺槨四角有銅柱……填土摻石灰……鼎裏有血……”
“我知道,您說過的。”
“我沒說完。”他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他們挖到了最後一層……棺槨下麵……還有一個空間……”
“什麽空間?”
“不是墓室……是牢籠……”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恐懼,“裏麵關著東西……很大……很暗……它在睡覺……但他們把它吵醒了……”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然後呢?”
“然後專案被封了……所有資料被收走……參與的人……”他停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古怪的聲響,像是在吞嚥什麽,“參與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
“自殺的……瘋了的……消失的……”他的右眼直直地盯著我,左眼已經徹底變成了暗紅色,“你父親是唯一活下來的。但他說……他說他也不算活著了。”
“周老師,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
他沒有回答。他的喉嚨裏發出更多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他的下巴,他的嘴唇開始發紫。
“周老師!”
“他們說……他們說那東西叫……”他的嘴巴張了張,聲音變得幾乎聽不見,“歸……”
“歸什麽?”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右眼裏的恐懼濃得像要溢位來,左眼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亮。
“歸墟。”他說。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的時候,棚頂的破洞裏漏進來的月光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錯覺——月亮真的閃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它前麵掠過。
“歸墟是什麽?”我問。
“是……”他的聲音突然斷了。喉嚨裏發出一陣劇烈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撕裂。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後背弓起來,手指死死地掐著我的手腕,指甲嵌進了肉裏。
“周老師!”
“陳序……”他的聲音突然又清楚了,清楚得不正常,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去那座墓……把棺槨開啟……裏麵有你父親留下的東西……”
“什麽東西?”
“真相……”他的嘴角突然咧開,露出一個不像是笑的弧度,“一切的真相……末日的真相……你的真相……”
“我的真相?”
“你以為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他的右眼也開始變紅了,“你以為你父親為什麽把玉佩留給你?你以為——”
他的話停住了。
他的嘴巴還張著,喉嚨裏還有聲音,但那已經不是人的聲音了。那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震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共鳴。
黑色的紋路爬滿了他的整張臉。
他的身體猛地挺直,然後——
軟了下去。
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了。他的手指從我手腕上滑落,手臂垂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眼睛還睜著,但裏麵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東西。
隻有暗紅色的光。
和他的瞳孔融為一體的、暗紅色的光。
“周老師?”
沒有回應。
“周老師!”
沒有回應。
我跪在他身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什麽都沒有。
他的身體還是溫熱的。麵板還有彈性。但他已經不在了。那個教了我三年、說我“缺乏靈氣”、在最後關頭用命換了我的命的周老師,已經不在了。
我的手停在他的臉上,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該放下去。
阿豪站在旁邊,手機的光照在周老師身上,一閃一閃的。
“哥……”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麽人,“他……走了?”
我沒有回答。
我跪在那裏,看著周老師的臉。那些黑色的紋路在他死後反而淡了一些,露出了他本來的樣子。很瘦,很老,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麽問題。
考古人的命。
他最後說的話是——去那座墓,把真相挖出來。
這是考古人的命。
我伸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然後我站起來。
膝蓋跪麻了,腿一軟差點摔倒,阿豪伸手扶住我。
“哥,你沒事吧?”
我看著周老師安靜地躺在那裏,暗紅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一層薄薄的血。
“沒事。”我說。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哥……”
“他走了。”我彎腰,把周老師的手臂放好,把他歪著的頭扶正,“他用自己的命換了我們的命。我們不能讓他白死。”
“那我們——”
“回那座墓。”我轉身看著他。阿豪的手機光照在我臉上,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從阿豪的眼神裏,我知道自己變了。
“哥,你——”
“我要回那座墓。”我重複了一遍,“把棺槨開啟。找到真相。這是考古人的命。”
阿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我跟你去。”
“你不用——”
“別說了。”他把保溫箱的帶子緊了緊,“我說過,欠你的得還。而且——”他看了一眼周老師的方向,聲音低了下去,“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能把一個人變成那樣。”
我沒再說話。
我們走出磚窯。外麵還是那片暗紅色的天,那輪血色的月。遠處的嘶吼聲時斷時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等著我們。
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磚窯。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座墳。
裏麵躺著一個不該死的人。
“我會回來的。”我低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周老師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我會把真相挖出來。我答應你。”
沒有回應。隻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我轉身,和阿豪一起走向墓坑的方向。
走了幾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豪。”
“嗯?”
“你那個保溫箱,能裝多少東西?”
“挺多的。怎麽了?”
我把三枚玉佩從口袋裏掏出來,放進他保溫箱的夾層裏。
“幫我保管好。”
“這是什麽?”
“鑰匙。”我說,“開啟真相的鑰匙。”
阿豪沒再問了。他把保溫箱背好,跟在我後麵。
暗紅色的月光照著我們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拖在地上,像是兩個正在走向深淵的旅人。
身後,磚窯裏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裏麵躺著的那個人,用最後一口氣告訴了我一個名字。
歸墟。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我會找到答案的。
這是考古人的命。
也是我的命。
走出幾百米後,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磚窯的方向,暗紅色的月光下,有一個人影站在門口。不是周老師——周老師已經死了。那個人影比周老師高,比周老師瘦,穿著一件我熟悉的黑色袍子。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隔著幾百米,我聽得清清楚楚:“陳序。你終於來了。”那聲音,和我手機裏那條簡訊的聲音,一模一樣。是我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