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手裏攥著兩枚玉佩,腿像灌了鉛。
林子外麵的月光下,周老師的聲音越來越遠,被那些屍解仙的嘶吼吞沒了。我張了張嘴,想喊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跑。
他讓我跑。
可我往哪跑?
玉佩燙得我手心全是水泡,兩枚玉佩貼在一起,發出嗡嗡的共鳴聲,像是在彼此呼喚。暗紅色的光從指縫裏漏出來,照亮了腳下的枯葉。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東跑。
不是因為我勇敢。是因為周老師用命換了這幾秒鍾,我不能讓這幾秒鍾白費。
林子不大,跑了大概兩分鍾就到了盡頭。東邊是一條土路,通往最近的村子。暗紅色的月光照在路上,像是鋪了一層血。我不敢回頭看,但身後那些骨頭摩擦的聲音還在,不遠不近,像是吊在後麵的狼。
土路盡頭是營地的大門。
說是大門,其實就是兩根木樁掛著一塊寫著“考古工地”的牌子。營地裏的帳篷還在,燈還亮著,但一個人都沒有。所有人都跑了,或者——
我不敢想那個“或者”。
我衝進營地,想找輛能用的車。皮卡還停在原處,車門開著,鑰匙插在鎖孔裏。我跑過去擰鑰匙——儀表盤亮了,發動機吭哧了兩聲,又滅了。
“操!”我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我跳下車,在營地裏翻找。工具、裝置、揹包、睡袋——沒有一樣能用的。那些屍解仙不怕打,不怕跑,不怕任何物理攻擊。它們隻知道一件事:追活人。
我跑出營地大門,沿著土路往東跑。腳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肺像是要炸開。跑了大概幾百米,我回頭看了一眼——
營地門口站著至少十幾具屍解仙。它們沒有追上來,隻是站在那裏,空洞的眼眶對著我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麽。
等什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不是好事。
我繼續跑。土路兩邊的農田裏,也有東西在動。泥土翻湧,骨爪從地下伸出來,抓向天空。這片土地下麵到底埋了多少東西?
跑了不知道多久,我終於看到了燈光。
不是村子的燈光——是車燈。一輛電動車,從東邊的方向衝過來,車燈在暗紅色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騎車的人穿著熒光黃的製服,後座綁著一個巨大的保溫箱。
外賣小哥。
在這個鬼地方,半夜,血月當空,屍骨滿地,有人來送外賣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電動車越來越近,騎車的人顯然也看到了我。他減速,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的、滿是汗水的臉。
“你好!請問這裏是考古隊嗎?”他看了一眼手裏的手機,“我、我來送餐的!考古隊訂的20份盒飯!這——”
他的話卡在喉嚨裏。
因為他看到了我身後的東西。
一具屍解仙從土路旁邊的溝裏爬出來,骨爪抓著地麵,正朝我們這邊移動。它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一根骨頭都在暗紅色的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這TM怎麽回事?!”外賣小哥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別管了!下車!跑!”我衝上去拽他。
他愣了一秒,然後做了一個我沒想到的動作——他沒有跑,而是從電動車後座抽出了一根金屬棍。大概是用來防身的。
“你瘋了?!”我喊。
“我、我練過散打!”他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是擋在了我前麵。
那隻屍解仙撲過來了。
我本能地抄起手裏的洛陽鏟——剛才從營地跑的時候一直沒扔。鏟頭砸在屍解仙的肋骨上,碎骨飛濺,它的身體歪了一下,但沒有停。骨爪抓住了外賣小哥的金屬棍,力氣大得棍子直接彎了。
“啊——”他慘叫一聲,被拽得往前栽。
我掄起洛陽鏟,用盡全力砸在屍解仙的頸椎上。頭骨連著脊椎飛出去,身體終於散了架,骨頭散落一地,但它們還在動。指骨在抓地麵,肋骨在蠕動,像是每一塊骨頭都有自己的意誌。
“走!”我一把拽起外賣小哥,“別管車了!”
“我、我的外賣——”
“還管個屁的外賣!”
我把他從電動車上拽下來,拖著就往東跑。他踉蹌了兩步,居然還回頭看了一眼保溫箱。
“20份盒飯啊!客戶還沒付款呢!”
我差點被這句話氣笑了。
身後又傳來骨頭摩擦的聲音。更多的屍解仙從溝裏、從田裏、從地下爬出來。它們不再慢吞吞的了——速度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驅動它們。
“這邊!”我拽著外賣小哥拐進一條岔路。
“你認識路嗎?!”他喊。
“不認識!”
“那你往哪跑?!”
“往沒聲音的地方跑!”
他沒再問了。
我們跑了大概十分鍾,身後的聲音終於遠了。岔路盡頭是一片麥田,麥子早就枯了,幹黃的秸稈在腳下哢嚓哢嚓地響。月亮還是紅的,但沒那麽亮了,像是被什麽東西遮住了一半。
我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肺裏像是有火在燒,腿軟得站不住。
外賣小哥也停下來,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我。
“你們……拍電影呢?”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東西,是特效吧?”他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那個骨頭會動的,是道具吧?”
“不是。”
“……”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被屍解仙抓過的地方,衣服破了一個洞,裏麵的麵板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滲出了一點血。
“我……我會不會變成僵屍?”他的聲音在發抖。
“不會。”我說。其實我不確定,但我覺得他需要聽這個。
他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我叫阿豪。”他說,“送外賣的。你呢?”
“陳序。考古的。”
“考古的?”他上下打量我,“就是挖墳的那種?”
“……差不多。”
“那你一定見過不少怪事。”
“沒有。今天是第一次。”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很奇怪——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老子都要死了還有什麽好怕的”的笑。
“那咱倆差不多。”他說,“我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
遠處又傳來嘶吼聲。比之前更遠,但更密集。像是整個大地都在蘇醒。
“還能跑嗎?”我問。
他看了看自己的電動車方向——早就看不到了。
“跑不動了。”他說,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但能走。”
我點頭,轉身繼續往東走。
他跟在後麵,走了一會兒,突然問:“那個……你那個鏟子,能借我嗎?”
“你會用?”
“我可以用它擋一下。萬一再有那種東西撲過來,我至少能撐一秒。”
“一秒夠幹什麽?”
“夠你跑的。”
我停下來,轉身看著他。
暗紅色的月光照在他臉上,很年輕,比我小。可能剛二十出頭。臉上還有沒褪幹淨的青春痘,眼睛裏是全然的恐懼,但他在笑。
“你剛才救了我一命。”他說,“用那個鏟子砸那個骨頭的時候。所以現在,輪到我救你了。”
“我沒救你。我隻是——”
“你讓我別管外賣了。”他打斷我,“那是我吃飯的家夥。一般人不會這麽說。一般人會說‘你別擋路’或者‘救命’什麽的。但你說的是‘別管外賣了’。”
他撓了撓頭:“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遠處,嘶吼聲越來越近。
“走。”我說,“一起走。”
“好。”
我們並肩走在暗紅色的月光下,身後是滿地的屍骨,前方是不知道有沒有盡頭的夜路。
阿豪走了一會兒,突然說:“對了,那20份盒飯——是你訂的嗎?”
“不是。可能是導師訂的。”
“那我能找他要錢嗎?”
“……他可能不在了。”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算了。”他說,“就當請你們吃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長。我的也是。
兩個人的影子,並排著,往東走。
身後,大地在翻湧。
前方,什麽都看不到。
但我們還在走。
走了大概半小時,阿豪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前麵有人。”他低聲說。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土路盡頭,站著一個人。不是屍解仙,是活人。他穿著白色的防護服,戴著口罩,手裏提著一個金屬箱子。看到我們,他摘掉口罩,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他看著我的玉佩,說了一句話:“陳序?你父親讓我來的。”我愣住。阿豪在旁邊小聲問:“你認識?”“不認識。”我說。“那他怎麽知道你名字?”“……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