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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寧十六年九月初七，盛安城破之日。\\n\\n春棠冇有跟林昭一起走。\\n\\n不是不想，是不能。\\n\\n娘娘走的那天夜裡，握著她的手說：“春棠，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不能連累你。等我走後，你就說是我逼你幫忙的，把一切推到我身上。”\\n\\n她跪在地上，哭著說：“奴婢不怕連累，奴婢隻想娘娘平安。”\\n\\n娘娘扶起她，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眼中滿是不捨。\\n\\n“傻丫頭，等我走了，你要好好活著。若有機會，回南晏去，那裡纔是我們的家。”\\n\\n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娘娘。\\n\\n後來，娘娘逃了。\\n\\n她按照娘孃的吩咐，在汗王麵前跪下，說娘娘以死相逼，她不得不從。汗王看了她很久，那眼神冷得嚇人，像是要把她看穿。\\n\\n可他冇有殺她。\\n\\n他隻是說：“滾。”\\n\\n她就滾了。\\n\\n滾出了鳳儀宮，滾出了北狄皇宮，滾到了大街上。\\n\\n她不知道該去哪裡。\\n\\n她從小就被賣進宮裡，在娘娘身邊長大。娘娘去哪裡，她就去哪裡。娘娘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n\\n如今娘娘走了，天塌了，地陷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n\\n她在北狄的都城裡遊蕩了三天，餓了就討口吃的，困了就蜷在牆角打個盹。她不敢回南晏——娘娘讓她回去，可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回去？\\n\\n第四天，她遇見了巴德。\\n\\n巴德將軍站在她麵前，看著她蓬頭垢麵的樣子，歎了口氣。\\n\\n“跟我走。”\\n\\n她跟著他走了。\\n\\n巴德將她安置在城郊的一座小院裡，給了她一些銀兩，說：“等風頭過了，我送你回南晏。”\\n\\n她跪下來給他磕頭。\\n\\n他擺擺手，走了。\\n\\n那一夜，她一個人坐在小院裡，望著南方的天空，默默地流淚。\\n\\n娘娘，你在哪裡？\\n\\n你還活著嗎？\\n\\n你還好嗎？\\n\\n承寧十六年九月初八，盛安城破的訊息傳到北狄。\\n\\n春棠是在集市上聽到這個訊息的。\\n\\n賣菜的老漢說：“聽說了嗎？南晏都城破了！”\\n\\n旁邊的人問：“那皇後孃娘呢？”\\n\\n老漢壓低聲音：“聽說……跳樓了。”\\n\\n春棠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整個人都僵住了。\\n\\n跳樓了。\\n\\n娘娘跳樓了。\\n\\n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小院的。隻知道推開門的那一刻，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n\\n“娘娘……”她喃喃著，“娘娘……”\\n\\n她冇有哭。\\n\\n哭不出來。\\n\\n隻是跪著，跪了很久很久。\\n\\n天黑了，又亮了。她還跪著。\\n\\n第三天，巴德來了。\\n\\n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沉默了很久。\\n\\n“你知道了？”\\n\\n春棠點點頭。\\n\\n巴德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n\\n“她跳的是摘星樓。”他說，“南晏皇宮最高的地方。穿著紅衣，跳的。”\\n\\n春棠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n\\n“她……她疼嗎？”\\n\\n巴德沉默片刻，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聽說，她跳之前，跳了一支舞。”\\n\\n“跳舞？”\\n\\n“是的。”巴德說，“聽說南晏皇室的戰舞，用來祭祀戰死沙場的將士。她跳完了，才跳下去的。”\\n\\n春棠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n\\n娘娘……\\n\\n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娘娘還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西苑的雪地裡，給一個叫沈寒的質子送桂花糕。\\n\\n她想起娘娘出嫁那天，穿著大紅嫁衣，坐在鳳轎裡，掀開轎簾最後看了一眼南晏的城牆。\\n\\n她想起娘娘在北狄深宮裡的每一個日夜，想起她望著南方發呆的樣子，想起她說“春棠，我想回家”時眼中的淚光。\\n\\n她想起娘娘臨走前，握著她的手說：“等我走了，你要好好活著。”\\n\\n好好活著。\\n\\n娘娘，你讓我好好活著，可你自己呢？\\n\\n你為什麼不好好活著？\\n\\n你為什麼……要跳下去？\\n\\n她趴在地上，放聲大哭。\\n\\n巴德站在一旁，看著她，冇有勸。\\n\\n哭吧。\\n\\n哭出來，就好了。\\n\\n承寧十六年十月，巴德派人將春棠送回南晏。\\n\\n一路顛簸，晝伏夜出，走了整整一個月。等她終於踏上南晏的土地時，已經是深秋了。\\n\\n田野裡一片蕭瑟，村莊十室九空，到處都是戰火留下的痕跡。她走過一個個廢墟，穿過一片片荒野，終於在十一月初，抵達了盛安。\\n\\n那座她從小長大的城池，如今已經麵目全非。\\n\\n城牆塌了一半，城門燒得焦黑，街道兩旁全是斷壁殘垣。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也都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n\\n她一路走到皇城。\\n\\n皇城的門敞開著，冇有人守。她走進去，穿過一道道宮門，終於來到了摘星樓下。\\n\\n那座樓還在。\\n\\n九層高閣，巍然屹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n\\n可她知道，三個月前，有一個紅衣女子，從這裡跳了下去。\\n\\n她跪在樓前，磕了三個頭。\\n\\n“娘娘，奴婢回來了。”\\n\\n“奴婢來看您了。”\\n\\n“您……您在那邊，過得好不好？”\\n\\n冇有人回答。\\n\\n風吹過，摘星樓的簷角傳來輕微的鈴聲，叮叮噹噹，像是在迴應她。\\n\\n她在樓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身。\\n\\n她冇有離開。\\n\\n她在皇城裡找了間還能住人的偏殿，住了下來。\\n\\n她要守著這座城。\\n\\n守著娘娘最後待過的地方。\\n\\n承寧十七年春，春棠在皇城裡遇見了一個人。\\n\\n那人是個老者，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破舊的儒衫，正站在摘星樓下發呆。\\n\\n她走過去，輕聲問：“老人家，您是……”\\n\\n老者轉過頭，看了她一眼。\\n\\n那一瞬間，她愣住了。\\n\\n“周……周太傅？”\\n\\n周延也愣住了。\\n\\n“你是……春棠？公主身邊的春棠？”\\n\\n春棠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n\\n兩人相對無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悲傷，懷念，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n\\n“你還活著。”周延說。\\n\\n“您也活著。”春棠說。\\n\\n周延歎了口氣：“活著的人，不多了。”\\n\\n春棠點點頭：“我知道。”\\n\\n兩人並肩站在摘星樓下，望著那座高高的樓閣。\\n\\n“她就是從那裡跳下來的。”周延指著樓頂，“九層，那麼高。她跳之前，還跳了一支舞。”\\n\\n“奴婢聽說了。”春棠輕聲說，“破陣舞。”\\n\\n周延點點頭：“那是南晏皇室的秘傳之舞，用來祭祀戰死沙場的將士。她跳完了，才跳下去的。”\\n\\n春棠的眼淚又流了下來。\\n\\n周延看著她，歎了口氣。\\n\\n“丫頭，彆哭了。她不希望我們哭。”\\n\\n春棠擦去眼淚，用力點頭。\\n\\n“太傅，您以後打算怎麼辦？”\\n\\n周延望著遠方，沉默片刻，才說：“活著的人，得替死去的人活著。老臣打算開個學堂，教孩子們讀書。讓他們知道，南晏曾經是什麼樣子。讓他們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是為了什麼死的。”\\n\\n春棠看著他，忽然說：“奴婢幫您。”\\n\\n周延轉過頭，看著她。\\n\\n“你？”\\n\\n“奴婢不識字，但奴婢會乾活。”春棠說，“奴婢可以幫您打掃學堂，幫您照顧孩子。奴婢想……替娘娘做點事。”\\n\\n周延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n\\n“好。那你跟老臣來吧。”\\n\\n承寧十七年夏，周延的學堂開張了。\\n\\n學堂就建在皇城邊上，用的是幾間廢棄的宮室。簡陋是簡陋了些，但收拾得乾乾淨淨。\\n\\n第一批學生有十三個，都是戰亂中失去父母的孤兒。他們穿著破舊的衣服，麵黃肌瘦，眼睛卻亮晶晶的。\\n\\n周延給他們上課，教他們識字，給他們講南晏的曆史，講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講那個從摘星樓上跳下去的公主。\\n\\n春棠在一旁幫忙，給孩子們做飯，縫補衣服，打掃屋子。\\n\\n她最喜歡做的事，是給孩子們講故事。\\n\\n講娘娘小時候的事。\\n\\n講娘娘在西苑的雪地裡，給一個男孩送桂花糕。\\n\\n講娘娘在禦花園裡，和三皇子一起畫畫。\\n\\n講娘娘出嫁那天，穿著大紅嫁衣，坐在鳳轎裡，最後看了一眼南晏的城牆。\\n\\n講娘娘在北狄深宮裡，每天望著南方發呆，說“春棠，我想回家”。\\n\\n孩子們聽得入神，一個個睜大了眼睛。\\n\\n“春棠姑姑，公主娘娘後來怎麼樣了？”\\n\\n春棠沉默片刻，才輕聲說：“她回家了。”\\n\\n“回哪個家？”\\n\\n“回……迴天上去了。”\\n\\n孩子們不懂，但春棠懂。\\n\\n娘娘回家了。\\n\\n回到父皇母後身邊，回到幾位皇兄身邊，回到那個冇有戰爭、冇有仇恨的地方。\\n\\n她在那邊，一定過得很好。\\n\\n承寧十八年冬，明珠城建成。\\n\\n周延帶著學堂裡的孩子們，去明珠城看那座雕像。\\n\\n雕像上，一個紅衣女子正翩翩起舞，麵容模糊，姿態優美。\\n\\n孩子們仰著頭，看得入神。\\n\\n“太傅，這就是公主娘娘嗎？”\\n\\n周延點點頭：“對，這就是明珠公主。”\\n\\n“她好美啊。”\\n\\n“是啊，她很美。”\\n\\n春棠站在一旁，望著那座雕像，眼淚又流了下來。\\n\\n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娘娘還是個小女孩，拉著她的手說：“春棠，我們去西苑玩。”\\n\\n她想起娘娘出嫁那天，握著她的手說：“春棠，你要好好的。”\\n\\n她想起娘娘臨走前，最後看了她一眼，說：“傻丫頭，等我走了，你要好好活著。”\\n\\n娘娘，奴婢好好活著了。\\n\\n奴婢替您活著。\\n\\n替您看著這人間。\\n\\n替您守著那些孩子。\\n\\n替您……記得一切。\\n\\n承寧三十年，春棠四十二歲了。\\n\\n她在學堂裡待了十三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孩子。有的孩子長大了，去了彆的地方謀生；有的孩子留下來了，成了學堂裡的先生。\\n\\n她老了，頭髮白了，眼睛花了，背也駝了。\\n\\n可她還在學堂裡。\\n\\n每天給孩子們做飯，縫補衣服，講故事。\\n\\n講娘娘小時候的事。\\n\\n講娘娘在西苑的雪地裡，給一個男孩送桂花糕。\\n\\n講娘娘出嫁那天，穿著大紅嫁衣……\\n\\n孩子們聽著，還是那麼入神。\\n\\n有一天，一個孩子問她：“春棠姑姑，您為什麼不回家？”\\n\\n她笑了。\\n\\n“這裡就是我的家。”\\n\\n孩子不懂，歪著頭看她。\\n\\n她摸摸孩子的頭，輕聲說：“姑姑的家，早就不在了。姑姑的家人，都在天上呢。”\\n\\n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n\\n春棠抬起頭，望著天空。\\n\\n天很藍，有幾朵白雲緩緩飄過。\\n\\n娘娘，您在那邊過得好嗎？\\n\\n奴婢在這邊，替您活著。\\n\\n替您看著這些人間的風景。\\n\\n替您守著這些孩子。\\n\\n等奴婢老了，死了，就去那邊找您。\\n\\n到時候，您可要認得出奴婢啊。\\n\\n承寧三十五年冬，春棠病重。\\n\\n周延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學堂交給了他的學生打理。春棠住在學堂後麵的小屋裡，每天還是堅持給孩子們做飯。\\n\\n可這一年的冬天特彆冷，她染了風寒，一病不起。\\n\\n學生們輪流來照顧她，給她熬藥，喂她吃飯。她躺在床上，越來越虛弱，可眼睛還是那麼亮。\\n\\n那天夜裡，她忽然說想出去看看。\\n\\n學生們扶著她，走到院子裡。\\n\\n天上正下著雪，紛紛揚揚，落滿了院子。\\n\\n她望著那雪，忽然笑了。\\n\\n“娘娘……下雪了……”\\n\\n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娘娘也是在這樣的雪天裡，站在摘星樓上，跳了下去。\\n\\n她想起娘娘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n\\n“沈寒，你看，下雪了。”\\n\\n娘娘，奴婢看見雪了。\\n\\n和您看見的一樣。\\n\\n她閉上眼睛。\\n\\n學生們發現時，她已經冇有了呼吸。\\n\\n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n\\n學生們將她葬在學堂後麵的山坡上。\\n\\n冇有墓碑，冇有銘文，隻有一個小小的土包。\\n\\n按照她的遺願，墓碑上隻刻了兩個字——\\n\\n“春棠”。\\n\\n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說的：“明珠公主的侍女。”\\n\\n她說，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做了娘孃的侍女。\\n\\n她說，下輩子，還要做娘孃的侍女。\\n\\n還要給娘娘梳頭，給娘娘更衣，陪娘娘說話，聽娘娘講故事。\\n\\n還要和娘娘一起，在西苑的雪地裡，看那個男孩接過桂花糕。\\n\\n山坡上種滿了梅花，是學生們為她種的。\\n\\n每年冬天，梅花盛開，雪白一片。\\n\\n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那個小小的土包上。\\n\\n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n\\n像是有人在說——\\n\\n“春棠，謝謝你。”\\n\\n“謝謝你記得我。”\\n\\n“謝謝你，替我活了一輩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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