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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林昭，是在一口枯井邊。\\n\\n那天很冷，雪下得很大。我剛被幾個南晏宗室子弟打完，蜷縮在井邊，渾身都疼。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血滲出來，很快凍成冰碴。\\n\\n我不覺得疼。\\n\\n來南晏三個月，我早就學會了不疼。疼有什麼用？哭有什麼用？冇有人會心疼一個狄奴。\\n\\n可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到我麵前。\\n\\n她穿著雪白的狐毛鬥篷，整個人圓滾滾的，像隻小兔子。手裡提著一個兔毛手籠，手籠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n\\n她蹲下來，把那個手籠放在我麵前。\\n\\n“給你吃。”\\n\\n我抬起頭，看見一雙眼睛。\\n\\n那是我見過最乾淨的眼睛，像雪，像月亮，像母妃曾經給我講過的、南晏江南的湖水。\\n\\n“我叫阿昭，大家都叫我明珠。”她說，然後笨拙地解下自己的鬥篷，想要裹在我身上，“父皇說，明珠是珍寶。你也是珍寶嗎？”\\n\\n珍寶？\\n\\n我？一個北狄質子？一個被父親拋棄、被兄長遺忘、在這敵國皇宮裡任人欺淩的狄奴？\\n\\n我是珍寶？\\n\\n那一刻，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n\\n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南晏皇帝唯一的女兒，是最受寵的明珠公主。\\n\\n那天之後，她每天都來西苑找我。帶傷藥，帶點心，帶書，甚至央求太傅多備一份筆墨，讓我也能旁聽講學。\\n\\n她教我寫字，我教她狄語。她給我講南晏的故事，我給他說北狄的草原。\\n\\n有一次，她背《詩經》卡了殼，皺著眉想了半天。我忍不住接了下去：“蒹葭蒼蒼，白露為霜。”\\n\\n她驚喜地瞪大眼睛：“你會！”\\n\\n我點點頭，心裡卻想起母妃。\\n\\n母妃也喜歡《詩經》。她教我的第一首詩，就是《蒹葭》。她說：“凜兒，等你長大了，也會遇見一個讓你‘溯洄從之’的女子。”\\n\\n我遇見了。\\n\\n可我不知道，能不能“溯遊從之”。\\n\\n離開南晏的前一夜，我去找她。\\n\\n她已經十五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在我眼裡，她永遠是那個蹲在井邊、遞給我桂花糕的小女孩。\\n\\n“你要走了？”她問，眼眶紅紅的。\\n\\n“嗯。”\\n\\n“還會回來嗎？”\\n\\n我沉默了。\\n\\n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我要回去報仇，要捲入奪嫡之戰，要麵對六位虎視眈眈的兄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更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n\\n可看著她含淚的眼睛，我說不出拒絕的話。\\n\\n“明珠，”我抬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無論未來發生什麼，無論我變成什麼樣，你永遠是我的明珠。”\\n\\n她抓住我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你要說話算話。”\\n\\n我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支紫檀木簪——我花了三個月雕的，每一朵梅花都是我親手刻的。\\n\\n“這個，你先保管。”我將木簪放在她手心，“等我回來的時候，再親手給你戴上。”\\n\\n她握緊木簪，用力點頭。\\n\\n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我該走了。\\n\\n可我不捨得。\\n\\n我低下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n\\n滾燙的，像誓言，像烙印。\\n\\n然後我轉身，躍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n\\n我聽見她在身後喊：“我等你——”\\n\\n我冇有回頭。\\n\\n我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n\\n那一年，我十七歲，她十五歲。\\n\\n我以為我們會很快重逢。\\n\\n可我錯了。\\n\\n回到北狄的第一年，我殺了六個人。\\n\\n大哥沈烈，我親手殺的。刀從背後刺入，穿透心臟。他倒下時，眼睛還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那個被他視為“南晏養的狗”的弟弟，竟然敢殺他。\\n\\n二哥沈驍，死在混戰中。我親眼看著他被亂刀砍死，冇有眨一下眼。\\n\\n三哥沈野，被我的人圍在帳中。他跪地求饒，我讓人送他上路。\\n\\n四哥沈韜，四哥……他冇有死。他投靠了我，成了我最信任的人之一。\\n\\n五哥沈淵，也投靠了我。他想要領兵打仗，我就給他兵權。\\n\\n六哥沈烈（與大哥同名不同字），那個懦弱的、不敢說話的六哥，我留了他一命，讓他做個富家翁。\\n\\n殺兄奪位，踩著一百零七具宗親的屍體，我坐上了那個位置。\\n\\n登基那夜，我獨自坐在金帳中，望著滿手的血，忽然想起她。\\n\\n昭昭，你知道嗎，我殺人了。\\n\\n我殺了我的兄長們。\\n\\n我還是當年那個你認識的阿凜嗎？\\n\\n我不知道。\\n\\n我隻知道，我活下來了。\\n\\n活下來，纔有資格回去找你。\\n\\n活下來，纔有能力保護你。\\n\\n活下來，才能……把整個南晏，捧到你麵前。\\n\\n登基三年，我變了多少？\\n\\n我自己也不知道。\\n\\n朝臣們說我英明神武，百姓們說我勵精圖治，敵國說我野心勃勃。\\n\\n隻有巴德，那個跟隨我最久的親衛，偶爾會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我。那眼神裡有敬畏，有忠誠，還有一絲……陌生。\\n\\n是啊，他認識的那個質子沈寒，早就死了。\\n\\n如今坐在這張龍椅上的，是北狄汗王，是殺伐果斷的梟雄，是把整個草原踩在腳下的男人。\\n\\n可每當夜深人靜，我還是會想起她。\\n\\n想起她乾淨的眼睛，想起她清脆的聲音，想起她說“你也是珍寶嗎”。\\n\\n我想見她。\\n\\n我想要她。\\n\\n我……想要她的國。\\n\\n矛盾嗎？\\n\\n也許吧。\\n\\n可我是北狄汗王。我的子民需要我開疆拓土，我的朝臣需要我建功立業，我的名字需要被載入史冊。\\n\\n南晏富庶，南晏繁華，南晏是擋在北狄南下路上最大的一塊石頭。\\n\\n我必須搬開它。\\n\\n哪怕那塊石頭上，刻著她的名字。\\n\\n南征的旨意下達那天，我在禦書房坐了一整夜。\\n\\n牆上掛著南晏的地圖，盛安城的位置被我畫了一個圈。那是她所在的地方。\\n\\n巴德進來換茶，看見我一直盯著那個圈，欲言又止。\\n\\n“想說什麼就說。”我冇回頭。\\n\\n巴德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陛下打下南晏之後，打算如何安置……林姑娘？”\\n\\n林姑娘。\\n\\n他冇有稱“公主”，也冇有稱“敵國之女”，隻叫“林姑娘”。\\n\\n他知道這三個字在我心裡的分量。\\n\\n我轉過頭，看著他：“你說呢？”\\n\\n巴德低下頭：“臣不敢妄測聖意。”\\n\\n“巴德，”我走到窗邊，望著南方的夜空，“朕這輩子，除了母妃，隻有一個人真心待過朕。隻有一個人，在朕最落魄的時候，把朕當人看。”\\n\\n“陛下說的是……林姑娘？”\\n\\n“是她。”我的聲音很輕，“所以，朕不會傷害她。朕要她做朕的皇後。朕要把她留在身邊，一輩子。”\\n\\n巴德抬頭看我，眼中有一絲擔憂：“可是陛下，林姑娘她……會願意嗎？”\\n\\n會願意嗎？\\n\\n我不知道。\\n\\n可我願意用整個南晏，來換她。\\n\\n哪怕她恨我，哪怕她永遠不原諒我。\\n\\n隻要她在我身邊，就夠了。\\n\\n北狄大軍圍困盛安城那天，我騎著馬，遠遠望著那座熟悉的城池。\\n\\n城樓還是那座城樓，城牆還是那道城牆。我曾在城門口無數次進出，去藏書閣讀書，去校場習武，去禦花園……偷看她。\\n\\n如今，我以征服者的姿態，站在她的城下。\\n\\n赫連烈策馬上前：“陛下，城中的探子回報，南晏朝堂已經亂成一團。林玨年輕，壓不住那些老臣，有人主戰，有人主和，還有人提議投降。”\\n\\n我點點頭，冇有說話。\\n\\n我望著城樓，想著她此刻在做什麼。是在宮裡發呆，還是在城樓上望著我們？她知道我來了嗎？她知道，我來娶她了嗎？\\n\\n“陛下，”巴德猶豫著開口，“要不要……先送封信進去？”\\n\\n我看了他一眼。\\n\\n他知道我在想什麼。\\n\\n“傳朕旨意，”我說，“派人進城，送一封信給林玨。”\\n\\n巴德領命。\\n\\n那封信，我親手寫的。措辭客氣而疏離，隻說願娶南晏長公主為後，兩國重修舊好，北狄即刻退兵。\\n\\n我冇有寫“想她”，冇有寫“等我”，冇有寫任何溫情的話。\\n\\n因為我知道，這封信不是寫給她看的，是寫給南晏朝廷看的。\\n\\n是我給她的，最後一塊遮羞布。\\n\\n讓她可以說，我是為了家國，才嫁給敵國汗王。\\n\\n而不是……被她曾經愛過的少年，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婚。\\n\\n信送出去後，我在帳中等了三天。\\n\\n三天後，使者帶回訊息：南晏皇帝林玨，答應了。\\n\\n那一刻，我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n\\n她答應了。\\n\\n她要來了。\\n\\n可她答應，是因為愛，還是因為……彆無選擇？\\n\\n大婚那夜，我走進寢殿，看見她坐在床邊。\\n\\n她穿著繁複的嫁衣，明黃為底，金線繡百鳥朝鳳，石榴紅滾邊——和當年冊封長公主時那身一模一樣。可她的臉，比三年前瘦多了，下頜尖得能戳傷人。\\n\\n我走過去，掀起蓋頭。\\n\\n她抬起頭，看著我。\\n\\n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n\\n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乾淨，可裡麵的光，熄滅了。\\n\\n那雙曾經盛滿江南春水的眼睛，如今隻剩下千年不化的寒冰。\\n\\n“昭昭。”我喚她，聲音有些澀。\\n\\n她看著我，忽然笑了。\\n\\n那笑容很美，可我看不見一絲溫度。\\n\\n“用我南晏十萬將士的性命，換我屬於你？”她問。\\n\\n我喉嚨發緊，卻還是說：“你還是這麼天真。國與國之間，冇有對錯，隻有強弱。”\\n\\n她冇有再說話，隻是低下頭，不再看我。\\n\\n那夜，我宿在她宮中。\\n\\n可她始終冇有看我一眼。\\n\\n我知道她恨我。\\n\\n可我冇有辦法。\\n\\n我要把她留在身邊，就隻能這樣。\\n\\n我給她無上的榮寵。東海明珠、西域寶石、江南錦緞如流水般送入她的鳳儀宮。我特許她用南晏的宮女，吃南晏的廚子做的菜，甚至允許她在宮裡種南晏的花。\\n\\n可她從不領情。\\n\\n有一次，她打翻了我送去的燕窩，冷著臉說：“我不吃北狄的東西。”\\n\\n我看著地上的狼藉，冇有發怒，隻是平靜地說：“那就讓禦膳房重做，做到你吃為止。”\\n\\n還有一次，她拒絕見我，將自己關在寢殿裡整整三天。\\n\\n我冇有強行闖入，隻是每天站在門外，從清晨站到深夜。\\n\\n第三天夜裡，她終於開啟門。\\n\\n她看見我站在風雪中，肩上落滿了雪，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愣住。\\n\\n“你瘋了？”她咬牙問。\\n\\n我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你不出來，我就一直等。”\\n\\n那一刻，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n\\n是心疼？是不忍？還是……厭惡？\\n\\n我不知道。\\n\\n我隻知道，從那天起，她不再反抗了。\\n\\n她開始做一個合格的皇後：出席宴會，接見命婦，處理後宮事務。她甚至學會了北狄的禮儀和語言，在必要的場合應對得體。\\n\\n我以為她終於接受了我。\\n\\n可我錯了。\\n\\n她逃的那天，我正在前線打仗。\\n\\n八百裡加急軍報送入大帳時，我正在和將領們商議軍務。信使渾身是血，跪在地上，聲音都在顫抖：“陛下……皇後孃娘……不見了！”\\n\\n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n\\n不見了？\\n\\n怎麼可能？\\n\\n我來不及問更多，翻身上馬，帶著親衛狂奔回宮。\\n\\n可等我回到宮中，等待我的，隻有一具空蕩的寢殿。\\n\\n哪裡都冇有她的身影。\\n\\n我不信。\\n\\n我召來春棠，逼問她昭昭的下落。\\n\\n她隻說是昭昭逼迫她幫忙的，我知道她嘴裡的不是實話，但是確實是昭昭想要離開。\\n\\n離開前，還在為春棠著想，我很生氣，可是不行，不能殺了春棠，昭昭會更生氣的，我不能再讓昭昭生氣了。我這麼想著，到底也隻是把春棠趕了出去。\\n\\n我知道，僅憑春棠和昭昭兩個人，是逃不出去的，最終，我調查到了巴德身上。\\n\\n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n\\n後來我終於找到她了。\\n\\n在摘星樓上。\\n\\n她穿著一身紅衣，站在最高處，在漫天飛雪中起舞。\\n\\n那是南晏古老的戰舞，每一個動作都充滿力量與決絕。紅衣獵獵，黑髮飛揚，像浴火的鳳凰，又像泣血的杜鵑。\\n\\n我策馬狂奔到樓下，嘶聲大喊：“昭昭——不要——！”\\n\\n她停下動作，低下頭，看向我。\\n\\n隔著一整個破碎的江山，隔著十七年癡妄的愛恨，隔著所有溫熱的鮮血和冰冷的屍體，她看了我一眼。\\n\\n那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古井，映不出絲毫光影。\\n\\n然後，她笑了。\\n\\n那笑容很美，美得驚心動魄。\\n\\n然後她向後仰倒。\\n\\n紅色的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寬大的衣袖被風吹得鼓起，像折翼的鳳凰。\\n\\n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n\\n我看見雪花一片片擦過她的臉頰，看見她臉上平靜到極致的表情，看見她最後翕動的嘴唇。\\n\\n我聽不見她說什麼。\\n\\n可我看懂了。\\n\\n她說的是：“沈寒，你看，下雪了。”\\n\\n就像很多很多年前，西苑初見。\\n\\n她遞過手籠時，天空也正飄著這樣的雪。\\n\\n砰——\\n\\n她的身體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猩紅。\\n\\n我衝過去，顫抖著抱起她。她的身體還是溫的，嘴角溢位鮮血，染紅了雪。\\n\\n她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睛慢慢閉上。\\n\\n一直緊攥的掌心鬆開，一枚白玉佩滑落出來，“叮”一聲脆響，在雪地裡摔成兩半。\\n\\n一半是龍，北狄圖騰。\\n\\n一半是鳳，南晏徽記。\\n\\n如今，它徹底碎了。\\n\\n我抱著她，跪在雪地裡，想要嘶吼，卻發不出聲音。\\n\\n原來痛到極致，是發不出聲音的。\\n\\n昭昭，你怎麼能這樣對我？\\n\\n你怎麼能……就這樣離開我？\\n\\n你說過的，你是珍寶。\\n\\n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珍寶。\\n\\n如今，珍寶碎了。\\n\\n我的心，也跟著碎了。\\n\\n又是冬天。\\n\\n白梅又開了。\\n\\n我站在她的墓前，看著那些雪白的花瓣落在墓碑上。墓碑上冇有字，隻有我親手刻的兩個字：明珠。\\n\\n明珠。\\n\\n你說過，明珠是珍寶。\\n\\n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珍寶。\\n\\n二十六年了。\\n\\n從她離開那年起，我每年冬天第一場雪時，都會來這裡坐一夜。\\n\\n有時帶一壺酒，自斟自飲。有時什麼也不帶，隻是坐著，看著墓碑發呆。\\n\\n朝臣們勸我立後，我不肯。他們勸我再生個皇子，我不願意。\\n\\n我這一生，隻有過一個皇後。\\n\\n隻有過一個愛人。\\n\\n隻有過一個……明珠。\\n\\n有人問我：“陛下，您還要等多久？”\\n\\n等多久？\\n\\n我也不知道。\\n\\n也許等到死吧。\\n\\n也許死了之後，就能再見到她了。\\n\\n可她會願意見我嗎？\\n\\n我不知道。\\n\\n我隻知道，我會一直等。\\n\\n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爛，等到這場雪，把我徹底掩埋。\\n\\n昭昭，等我。\\n\\n等我來找你。\\n\\n到時候，你再問我一次：“你也是珍寶嗎？”\\n\\n我會告訴你——\\n\\n你纔是，我此生唯一的珍寶。\\n\\n雪越下越大，落滿我的肩頭。\\n\\n我站在墓前，久久不動。\\n\\n風從北邊吹來，吹落一片片白梅，落在墓碑上，落在雪地裡，落在我斑白的發間。\\n\\n又是一年雪落時。\\n\\n又是一年，想你時。\\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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