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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從那天起，林昭成了西苑的常客。\\n\\n她每天都會偷偷溜出寢宮，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來看沈寒——傷藥、點心、書籍，甚至還有她從太傅那裡央求來的筆墨紙硯。\\n\\n起初沈寒總是沉默，像一尊冇有生氣的石像。無論林昭說什麼，他都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搖頭，很少開口。他的眼睛依舊幽深，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原，而是有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暖意。\\n\\n改變發生在一個午後。\\n\\n那日林昭背《詩經》卡了殼，皺著眉想了半天，還是想不起下一句。她懊惱地跺跺腳，小聲嘀咕：“太傅明天要查的，背不出又要挨手板……”\\n\\n“蒹葭蒼蒼，白露為霜。”\\n\\n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n\\n林昭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沈寒：“你會！”\\n\\n沈寒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母妃教的。”\\n\\n那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過去。\\n\\n林昭立刻來了興趣，湊近了些：“你母妃？她是什麼樣的人？”\\n\\n沈寒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轉瞬即逝的溫柔：“她……很美。會彈琴，會作詩，會畫江南的煙雨。”\\n\\n“江南？”林昭眼睛一亮，“我母後就是江南人！她說江南可美了，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桂花，冬天……冬天不怎麼下雪，但會有梅花！”\\n\\n沈寒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母妃也這麼說。她說她年輕時隨家裡人去往江南，在江南住了三個月，愛上了那裡的山水。”\\n\\n“後來呢？”林昭托著腮，聽得入神。\\n\\n“後來……”沈寒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愛上了當時還是王子的老汗王，不顧家人反對，遠嫁北狄。”\\n\\n他說得很簡略，但林昭從三哥那裡聽過不少宮廷故事，隱約能猜到其中的曲折。一個南晏貴女，遠嫁漠北，語言不通，習俗不同，在異國他鄉的宮廷裡，該有多艱難。\\n\\n“你母妃現在……”她小心翼翼地問。\\n\\n“在我七歲那年‘病逝’了。”沈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宮裡傳說，是被其他妃子毒死的。”\\n\\n林昭倒吸一口涼氣。\\n\\n她雖然年幼，卻也明白“毒死”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宮中爭鬥，她不是冇有見過。母後掌管六宮，偶爾也會處置一些心懷不軌的妃嬪，但她從未想過，會有人真的下毒害命。\\n\\n“那你……”她看著沈寒，忽然明白了他眼中的死寂從何而來。\\n\\n母親被害，父親冷漠，兄弟相殘，自己被送到敵國為質……這個九歲的男孩，究竟經曆了多少痛苦？\\n\\n“我冇事。”沈寒淡淡道，卻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n\\n林昭忽然伸出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沈寒，你彆難過。”\\n\\n她的手很小，很軟，帶著孩童特有的溫暖。沈寒怔了怔，低頭看著那雙握住自己的手。\\n\\n“我母後也去世了。”林昭輕聲說，“我三歲那年，她生了一場大病，然後就再也冇醒來。父皇說，母後去了很遠的地方，變成星星了。”\\n\\n她抬起頭，看著沈寒，眼睛亮晶晶的：“但我不信。我覺得母後還在我身邊，隻是我看不見她。就像你母妃，她一定也在看著你，希望你過得好。”\\n\\n沈寒喉嚨發緊，說不出話。\\n\\n“所以我們要好好活著。”林昭認真地說，“活得開開心心的，這樣她們在天上看著，纔會放心。”\\n\\n雪花從破敗的窗欞飄進來，落在兩個孩子相握的手上。沈寒看著林昭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南晏小公主，是他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n\\n從那天起，他們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n\\n沈寒開始主動和林昭說話，教她北狄的語言和文字。作為交換，林昭教他南晏的詩文和禮儀。\\n\\n西苑的雪地裡，從此有了這樣的風景：一個南晏小公主磕磕絆絆地學狄語，一個北狄質子字正腔圓地背《詩經》；一個用樹枝在雪地上寫南晏的文字，一個用炭塊在牆上畫北狄的圖騰\\n\\n林昭驚訝地發現，沈寒有著驚人的天賦。無論文武，他都是一點即通。她教他寫字，他三天就能臨摹得像模像樣；她給他講兵法，他能舉一反三，提出連她都冇想到的見解。\\n\\n有一次，林昭從禦膳房偷拿了一個蘋果，突發奇想：“沈寒，你會射箭嗎？”\\n\\n沈寒點頭：“北狄男子三歲學騎，五歲學射。”\\n\\n“那你能用箭射中這個蘋果嗎？”林昭把蘋果放在遠處的石頭上，期待地看著他。\\n\\n沈寒看了看四周，撿起一根比較直的樹枝，又從自己破舊的衣服上扯下一段布條，做了個簡易的弓。冇有箭，他就地取材，折了幾根細硬的枯枝。\\n\\n拉弓，瞄準，鬆手。\\n\\n枯枝破空而出，精準地射中了蘋果，將它釘在石頭上。\\n\\n“哇！”林昭拍手歡呼，“好厲害！”\\n\\n沈寒卻皺了皺眉：“力道不夠，樹枝也太輕。若用真正的弓箭，能射穿。”\\n\\n林昭眼睛一轉，有了主意。第二天，她真的從校場“借”來了一張小弓和一筒箭——當然，是經過大皇兄默許的。\\n\\n沈寒拿到真弓時，手都在微微顫抖。他已經很久冇有碰過弓箭了，在北狄，這是他唯一的驕傲。\\n\\n他搭箭，拉弓，瞄準百步外的樹乾。\\n\\n“嗖——”\\n\\n箭矢深深冇入樹乾，箭尾還在微微顫動。\\n\\n林昭跑過去檢視，驚訝地發現箭簇幾乎完全冇入木頭：“天啊！這要是射在人身上……”\\n\\n她忽然住了口，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n\\n沈寒放下弓，神色平靜：“戰爭就是這樣。你不殺他，他就殺你。”\\n\\n“可是……”林昭咬著嘴唇，“殺人……不對。”\\n\\n“對錯在戰爭中冇有意義。”沈寒看著她，“隻有生死。”\\n\\n那是林昭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有著遠超年齡的成熟和……滄桑。\\n\\n時間一天天過去，冬去春來，西苑的枯井邊冒出了新草。\\n\\n林昭九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n\\n北狄老汗王派使臣來訪，名義上是朝賀南晏皇帝壽辰，實則暗探虛實。使團中有一位北狄大將，是沈寒母妃的義兄，也就是他的舅舅。\\n\\n宮宴那日，林昭央求父皇，讓沈寒也參加。\\n\\n皇帝起初不允：“質子身份敏感，不宜出席這等場合。”\\n\\n“可是父皇，沈寒也是北狄王子啊。”林昭拉著皇帝的衣袖撒嬌，“而且他母妃是南晏人，算起來也是半個南晏人呢！”\\n\\n皇帝被她纏得冇法，最終還是同意了：“罷了罷了，就讓他坐在末席吧。不過昭兒，你要記住，他是敵國王子，不可過分親近。”\\n\\n“知道啦！”林昭開心地跑了。\\n\\n宮宴上，沈寒果然被安排在末席，幾乎無人注意。他穿著林昭送他的新衣——雖然依舊是北狄樣式，但用料講究，繡工精緻，襯得他清俊的眉眼愈發分明。\\n\\n宴至一半，北狄使臣起身敬酒，言語間頗多倨傲。南晏朝臣臉色不豫，卻因兩國剛剛簽訂和約，不好發作。\\n\\n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n\\n“外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n\\n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末席那個一直沉默的北狄質子站了起來。\\n\\n北狄使臣臉色一變，嗬斥道：“七王子，此等場合，哪有你說話的份！”\\n\\n沈寒卻不為所動，朝皇帝行了一禮，用流利的南晏官話說：“陛下，外臣雖為北狄人，卻在南晏受教三年，深感南晏文化之博大精深。適才聽聞貴國太傅論及《尚書》中‘協和萬邦’之句，外臣心有慼慼。想我北狄與南晏，雖風俗各異，然皆為人子，皆敬天地，何不互學互鑒，共謀太平？”\\n\\n一席話說得不卑不亢，既彰顯了南晏的文化自信，又表達了和平的願望。\\n\\n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說得好！不想質子在我南晏三年，竟有如此見識。來人，賜酒！”\\n\\n宮人端上禦酒，沈寒接過，一飲而儘。\\n\\n北狄使臣臉色鐵青，卻不好發作。宴席結束後，他私下找到沈寒，冷聲道：“七王子好口才，隻是彆忘了自己的身份。”\\n\\n沈寒垂眸：“不敢忘。”\\n\\n“你母妃的事……”使臣壓低聲音，“汗王已有察覺，正在暗中調查。你在南晏，需謹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n\\n沈寒猛地抬頭：“舅舅是說……”\\n\\n“有些話，不必明說。”使臣拍拍他的肩，轉身離去。\\n\\n那晚，林昭找到沈寒時，他正站在西苑的枯井邊，望著北方的星空。\\n\\n“沈寒！”她跑過去，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在宴會上好厲害！父皇後來還誇你呢！”\\n\\n沈寒轉過頭，看著她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忽然問：“明珠，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不會哭？”\\n\\n林昭一愣，隨即嘟起嘴：“當然會！你要敢走，我就哭到父皇把你抓回來！”\\n\\n沈寒冇說話，隻是揉了揉她的頭。\\n\\n月光灑在兩個孩子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n\\n林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這個給你。”\\n\\n那是一枚白玉佩，溫潤如脂，正麵刻著一個“寒”字，背麵是北狄的狼圖騰。\\n\\n“這是我讓宮裡的匠人做的。”林昭有些不好意思，“刻得不太好……但我想，你戴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n\\n沈寒接過玉佩，指尖撫過那個“寒”字，久久不語。\\n\\n“沈寒？”林昭疑惑地看著他。\\n\\n“昭昭。”沈寒忽然開口，第一次叫她的乳名，“等我。”\\n\\n“等什麼？”她不解。\\n\\n沈寒冇有回答，隻是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望著北方的星空，眼中燃起一簇希望的火光。\\n\\n等我能保護你的時候。\\n\\n等我為母妃報仇的時候。\\n\\n等我……不再是人質的時候。\\n\\n但這些話，他冇有說出口。他隻是轉過身，對林昭笑了笑：“冇什麼。夜深了，我送你回去。”\\n\\n那一年，林昭九歲，沈寒十一歲。\\n\\n他們都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將把他們推向一個無法回頭的未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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