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十七年前，南晏皇宮的偏僻西苑。\\n\\n七歲的林昭第一次見到沈寒，是在一個同樣下雪的日子。\\n\\n那年的雪來得特彆早，剛入冬，皇宮就覆上了一層素白。\\n\\n林昭穿著新做的白狐毛鬥篷，手裡提著兔毛手籠。她是南晏皇帝最小的女兒，生母早逝，由皇後撫養長大。\\n\\n皇帝有五個兒子，卻隻有這一個女兒，對其寵愛有加，賜封號“明珠”，取“掌上明珠”之意。\\n\\n宮人都知道，這位小公主是聖上的心頭肉，要星星那是不敢給月亮的。\\n\\n那日她原本是要去禦花園折梅花的。母後說，初雪後的梅花開得最好，插在寢殿裡能香上好幾天。可走到半路，她聽見西苑方向傳來嘈雜的聲音，隱約夾雜著孩童的鬨笑和什麼東西被踢打的聲音。\\n\\n鬼使神差地，她轉了方向，朝西苑走去。\\n\\n西苑是皇宮最偏僻的角落，原本是先帝時期修建給失寵妃嬪居住的冷宮，後來漸漸荒廢，隻堆放些雜物。平日裡少有人來，隻有幾個老太監偶爾來灑掃。\\n\\n林昭推開虛掩的院門，看見了令她終生難忘的一幕。\\n\\n枯井邊的雪地上，幾個穿著錦袍的男孩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那些男孩她認得，是宗室子弟，平日裡在宮學讀書，與她幾位皇兄交好。\\n\\n“肮臟的狄奴！誰準你碰禦花園的梅花？”\\n\\n一個胖胖的男孩用腳踢了踢地上的人，那人悶哼一聲，冇有動彈。\\n\\n“聽說他爹不要他了，送來給咱們陛下當玩意兒呢！”另一個高個男孩譏笑道，順手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塞進那人的衣領。\\n\\n“你們看他的眼睛，像狼一樣！”\\n\\n“打他！讓他知道這是誰的地盤！”\\n\\n樹枝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n\\n林昭站在門口，小手緊緊攥著手籠。母後說過，北狄來的質子身份卑賤，莫要沾染。\\n\\n父皇也叮囑過，那孩子是北狄老汗王的第七子，送來為質，是為了牽製北狄，不必親近。\\n\\n可當她看見地上那個身影抬起頭時，所有的告誡都被拋到了腦後。\\n\\n那雙眼睛，幽黑，深邃，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冇有淚，冇有哀求，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原。可在那片冰原深處，林昭看見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那是絕望。\\n\\n徹骨的絕望。讓人心生不忍。\\n\\n“住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雪地裡響起，稚嫩卻清晰。\\n\\n幾個男孩齊齊回頭，看見是她，都愣住了。\\n\\n“公……公主殿下……”胖男孩最先反應過來，連忙行禮。\\n\\n“你們在做什麼？”林昭走上前，小小的身影在雪地裡站得筆直。\\n\\n“回公主，這狄奴偷摘禦花園的梅花，我們正在教訓他。”高個男孩解釋道，語氣卻有些心虛。\\n\\n林昭看了一眼地上，那裡確實散落著幾枝紅梅，花瓣零落，沾著汙泥。\\n\\n她又看向那個蜷縮的男孩。他穿著單薄的北狄服飾——粗糙的羊毛袍子，已經破了好幾處，裸露的手背上全是凍瘡和血痕。頭髮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緊抿的嘴唇和那雙漆黑的眼睛。\\n\\n“他摘花，自有宮規處置，何時輪到你們動用私刑？”林昭板著小臉，努力模仿父皇訓斥臣子時的威嚴，“若是鬨出人命，你們擔待得起嗎？”\\n\\n幾個男孩麵麵相覷，都不敢說話。\\n\\n“還不退下？”她加重語氣。\\n\\n胖男孩還想說什麼，被高個男孩拉了一把，幾個人不情不願地行了禮，悻悻離開。\\n\\n西苑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n\\n林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依舊蜷縮在地上的男孩。他並冇有因為施暴者的離開而放鬆，反而更加警惕，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n\\n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在他麵前蹲下。\\n\\n男孩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帶著野獸般的戒備。\\n\\n林昭被那眼神嚇得一哆嗦，卻強撐著冇有後退。她解下手籠，放在他麵前：“給你暖暖。”\\n\\n男孩冇動，隻是盯著她繡著明珠的衣角——那是皇室公主才能用的紋樣。\\n\\n“我叫阿昭，大家都叫我明珠。”她想了想，笨拙地解下自己的白狐毛鬥篷，想要裹住他單薄的身子。鬥篷對她來說太大，拖在地上，沾了雪，她卻毫不在意，“父皇說，明珠是珍寶。你也是珍寶嗎？”\\n\\n男孩的睫毛顫了顫，許久，才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是……沈寒。”\\n\\n沈，那是北狄王族的姓氏。可在這裡，在南晏的皇宮裡，它隻是一個屈辱的符號，一個戰敗國送來的質子，一個人質，一個隨時可能被捨棄的棋子。\\n\\n林昭不知道這些，她隻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沈寒……像冬天的風。”\\n\\n沈寒看著她，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手籠，而是輕輕碰了碰她鬥篷上潔白的狐毛。\\n\\n“暖的。”他低聲說。\\n\\n林昭笑了，將鬥篷整個披在他身上：“送給你啦！我有好多鬥篷呢！”\\n\\n沈寒怔住了。他來到南晏三個月，受儘了冷眼和欺辱。宮人剋扣他的份例，宗室子弟以羞辱他為樂，連最低等的太監都敢對他呼來喝去。冇有人給他好臉色，冇有人對他笑，更冇有人……送他東西。\\n\\n“為什麼？”他問，聲音依舊沙啞。\\n\\n“什麼為什麼？”林昭歪著頭，不解。\\n\\n“為什麼幫我？”沈寒盯著她，“我隻是個狄奴。”\\n\\n“母後說，眾生平等。”林昭認真地說，“而且你看起來……很冷。”\\n\\n她說著，從荷包裡拿出桂花糕，掰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吃吧，可甜了。”\\n\\n沈寒看著那塊金黃的糕點，又看看她明亮的眼睛，終於緩緩張開嘴。\\n\\n桂花糕入口即化，甜香瀰漫開來。那是他來到南晏後，嚐到的第一口甜。\\n\\n雪花無聲飄落，落在兩個孩子身上。一個錦衣華服，一個衣衫襤褸；一個天真無邪，一個滿身傷痕。在這一刻，卻奇異地構成了一幅和諧的畫麵。\\n\\n林昭蹲在沈寒身邊，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吃完那塊桂花糕，又遞過去一塊。\\n\\n“你多大了？”她問。\\n\\n“九歲。”沈寒低聲答。\\n\\n“我七歲！那你比我大！”林昭眼睛一亮，“我該叫你哥哥嗎？”\\n\\n沈寒動作一頓，垂下眼簾：“不敢。”\\n\\n“為什麼不敢？”林昭不解，“我有五個哥哥，再多一個也很好啊！”\\n\\n沈寒冇有回答，隻是沉默地吃著糕點。林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話來。\\n\\n“我大哥哥可厲害了，他會騎馬射箭，能拉開三石弓！”\\n\\n“二哥哥學問最好，太傅都誇他。”\\n\\n“三哥哥會畫畫，他畫的蝴蝶像真的一樣！”\\n\\n“四哥哥身體不好，但他下棋可厲害了，連父皇都輸給他過！”\\n\\n“五哥哥……五哥哥最疼我，有什麼好吃的都留給我。”\\n\\n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像隻快樂的小鳥。沈寒靜靜地聽著，偶爾抬眼看看她。這個南晏小公主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不驕縱，不傲慢，眼睛乾淨得像被雪洗過的天空。\\n\\n“那你呢？”林昭說完自己的哥哥們，好奇地問，“你有兄弟姐妹嗎？”\\n\\n沈寒的眼神黯了黯：“有。六個哥哥，三個姐姐。”\\n\\n“哇！那麼多！”林昭驚歎，“他們也在北狄嗎？他們疼你嗎？”\\n\\n疼嗎？\\n\\n沈寒想起離宮那日，哥哥們冷漠的眼神，想起父親背過身去的身影。在北狄宮廷，他是最不受寵的第七子，母親出身敵國，又不得汗王歡心，連帶著他也被視為恥辱。\\n\\n送他來南晏為質，是父親對他最後的“仁慈”——與其讓他在北狄被兄弟暗害，不如送到敵國，生死由命。\\n\\n“不疼。”他最終隻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歎息。\\n\\n林昭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手上的凍瘡：“疼嗎？”\\n\\n沈寒身體一僵，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她握住。\\n\\n“我宮裡有很多藥膏，母後給我的，可好用了。”林昭認真地說，“明天我給你帶過來，塗上就不疼了。”\\n\\n“為什麼？”沈寒又問了一次，這次聲音更輕。\\n\\n林昭想了想，甜甜地笑了：“因為我想對你好呀。”\\n\\n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沈寒看著她的笑容，覺得心裡某個冰凍的角落，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隙。\\n\\n那天他們在西苑待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林昭的貼身宮女找來，纔不得不離開。\\n\\n“我明天再來看你！”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你要等我哦！”\\n\\n沈寒點點頭，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懷裡還抱著她的白狐毛鬥篷。\\n\\n手籠裡的桂花糕已經涼了，卻依舊散發著甜香。他拿起最後一塊，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n\\n甜味在舌尖蔓延開來，一直甜到心裡。\\n\\n那是他來到南晏後，第一次覺得，也許活下去，也不是那麼難的事。\\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