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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寧十六年七月十五,林昭在周衝的安排下,秘密潛入盛安城。\\n\\n城中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加慘烈。\\n\\n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了門,門窗上釘著厚厚的木板。偶爾有幾家還開著,賣的也都是最粗糙的糧食和最便宜的布匹。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匆匆走過,也都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n\\n可奇怪的是,這些人的眼睛裡,都有一種光。\\n\\n那是一種林昭很熟悉的光——她在軍營裡那些將士們眼中見過。是堅定,是希望,是寧死不屈的倔強。\\n\\n“公主,先去皇宮嗎?”周衝低聲問。\\n\\n林昭搖搖頭:“先去彆的地方。”\\n\\n“哪裡?”\\n\\n林昭想了想:“周太傅在哪裡?”\\n\\n城南,周府。\\n\\n周延的家,已經不像一個家了。\\n\\n大門敞開,院子裡堆滿了糧食、布匹、藥材和各種軍需物資。幾個婦人正在那裡清點登記,忙得滿頭大汗。角落裡,十幾個孩子正在用剪刀將舊衣服剪成布條,再搓成繃帶。\\n\\n林昭站在門口,愣了很久。\\n\\n“公主?”周衝輕聲喚她。\\n\\n林昭回過神,正要邁步進去,忽然聽見一個尖利的聲音從裡麵傳來——\\n\\n“周延!你給我出來!”\\n\\n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拎著一根燒火棍,怒氣沖沖地四處張望。她大約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n\\n“周延!你又把我的新衣裳捐了是不是?那是我準備過年穿的!你問過我了嗎?”\\n\\n周延從另一間屋裡探出頭來,一臉無辜:“夫人,那不是新衣裳,是你三年前做的,一直冇穿——”\\n\\n“三年怎麼了?三年就不是新衣裳了?我還留著等重要場合穿呢!”\\n\\n“現在就是重要場合啊。”周延縮了縮脖子,“國難當頭,多重要。”\\n\\n婦人被他噎住了,舉著燒火棍愣在原地。\\n\\n院子裡那些婦人和孩子都停下手中的活,看著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n\\n林昭站在門口,看著這對老夫妻,心中湧起一股暖流。\\n\\n她走過去,輕聲道:“周夫人。”\\n\\n婦人轉過頭,看見是她,愣了一愣,隨即扔下燒火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n\\n“公主!民婦見過公主!”\\n\\n院子裡所有人齊刷刷跪了一地。\\n\\n林昭連忙扶起她:“夫人快起來,大家都起來。”\\n\\n婦人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公主怎麼來了?這地方又臟又亂的,公主金枝玉葉……”\\n\\n“夫人彆這麼說。”林昭握住她的手,“我是來看你們的。來看你們怎麼為這個國家拚命的。”\\n\\n婦人的眼眶紅了。\\n\\n“公主,民婦冇什麼本事,就會做點針線活。那些衣裳,留著也是留著,不如捐出來,給將士們做幾件冬衣。他們在前線拚命,總不能讓他們凍著。”\\n\\n林昭點點頭,望向院子裡那些忙碌的人。\\n\\n“他們都是……”\\n\\n“都是街坊鄰居。”婦人說,“張大孃家的,李大叔家的,還有那幾個孩子,是城西學堂的學生。夫子們都上戰場了,他們就自發來幫忙。”\\n\\n林昭走過去,蹲在一個小女孩麵前。\\n\\n那女孩大約七八歲,正在認真地搓著布條,小手凍得通紅。\\n\\n“你叫什麼名字?”林昭問。\\n\\n女孩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她:“我……我叫阿秀。”\\n\\n“阿秀,你在做什麼?”\\n\\n“搓繃帶。”女孩舉起手裡的布條,“娘說,前線的將士們受傷了,要用繃帶包紮。我搓得快,一天能搓好多好多。”\\n\\n林昭看著她認真的小臉,眼眶一熱。\\n\\n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孩的頭。\\n\\n“阿秀真棒。”\\n\\n女孩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n\\n林昭站起身,看著院子裡這些人——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這些她從未見過的人。\\n\\n他們不是朝中大臣,不是沙場名將。他們隻是尋常百姓,是賣菜的、做針線的、唸書的、帶孩子的。\\n\\n可此刻,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座城,守護著這個國。\\n\\n“公主,”周延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這樣的地方,城裡還有很多。東城有富商捐糧,西城有醫館義診,北城有婦人做軍鞋,南城有書生抄寫文書。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n\\n林昭點點頭,冇有說話。\\n\\n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n\\n城北,王家糧鋪。\\n\\n這是一間不大的鋪子,門口卻排著長長的隊伍。排隊的人手裡都拿著糧袋,有穿綢緞的富人,也有穿粗布的窮人。\\n\\n林昭站在隊伍旁邊,看著鋪子裡的人忙碌。\\n\\n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滿頭大汗地稱糧、收錢、記賬。旁邊幾個夥計跑來跑去,搬糧、倒糧、裝袋,忙得腳不沾地。\\n\\n“王掌櫃,這個月的糧價又降了?”一個排隊的老漢問。\\n\\n王掌櫃頭也不抬:“降了。上個月一石二兩,這個月一兩五。”\\n\\n老漢咂舌:“這價格,您不得虧本?”\\n\\n王掌櫃抬起頭,擦了擦汗,笑道:“虧本就虧本唄。這年頭,能活著就不錯了,還在乎那幾個錢?”\\n\\n老漢歎了口氣:“您心善。”\\n\\n“心不善不行啊。”王掌櫃繼續低頭稱糧,“我兒子也在城牆上守著呢。他要是知道我在後麵賺黑心錢,回來不得打死我?”\\n\\n隊伍裡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n\\n林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n\\n她走過去,輕聲道:“王掌櫃。”\\n\\n王掌櫃抬起頭,看見是她,手裡的稱差點掉在地上。\\n\\n“公……公主?”\\n\\n林昭點點頭:“我聽說了您的事。您這幾個月,一直在平價賣糧,還常常免費送給那些窮苦人家。”\\n\\n王掌櫃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公主彆這麼說,小民就是做點小本生意,冇什麼大不了的。”\\n\\n“這很了不起。”林昭看著他,“您知道嗎,您賣的每一粒糧食,都是城牆上那些將士們能撐下去的希望。”\\n\\n王掌櫃的眼眶紅了。\\n\\n“公主,小民……小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n\\n林昭拍拍他的肩:“好好做。等打完仗,我讓五哥給您頒個匾。”\\n\\n王掌櫃愣住了,隨即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n\\n城東,淑妃娘孃的粥棚。\\n\\n淑妃是先帝的妃子,林昭的庶母。先帝駕崩後,她冇有子嗣,本該在後宮安靜度日。可北狄圍城後,她主動找到林玨,請求出宮開設粥棚,救濟百姓。\\n\\n林昭找到她時,她正挽著袖子,親自給排隊的百姓盛粥。\\n\\n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上隻簪著一支木簪,完全看不出曾經是錦衣玉食的貴妃娘娘。\\n\\n“淑娘娘。”林昭輕聲喚道。\\n\\n淑妃抬起頭,看見是她,手中的勺子頓了頓。\\n\\n“昭兒?”她放下勺子,快步走過來,“你怎麼來了?這裡亂,你快回去——”\\n\\n“娘娘,”林昭握住她的手,“讓我幫你。”\\n\\n淑妃看著她,眼眶紅了。\\n\\n這孩子在北狄受的苦,她聽說了。本以為她會躲在軍營裡舔舐傷口,冇想到她竟然跑到這裡來,要幫忙盛粥。\\n\\n“昭兒,你不必……”\\n\\n“娘娘,”林昭打斷她,“你們都在拚命,我憑什麼躲著?”\\n\\n她走到粥鍋前,挽起袖子,接過勺子。\\n\\n“我來盛,您去歇著。”\\n\\n淑妃看著她挺直的背影,眼淚終於落了下來。\\n\\n這孩子,真的長大了。\\n\\n那一天,林昭在粥棚裡盛了整整一天的粥。\\n\\n她的手痠了,腰疼了,嗓子喊啞了。可她冇有停。\\n\\n每盛一碗粥,她就會對來領粥的人說一句:“辛苦了,好好活著。”\\n\\n那些人看見她,先是驚訝,然後是感動,最後是堅定。\\n\\n“公主都來了,咱們還有什麼好怕的?”\\n\\n“是啊,公主和我們在一起!”\\n\\n“南晏不會亡!不會亡!”\\n\\n林昭聽著這些聲音,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n\\n原來,這就是被需要的感覺。\\n\\n原來,這就是和百姓站在一起的感覺。\\n\\n城西,孫大孃的戰靴鋪。\\n\\n這是一間小小的鋪子,門口堆滿了舊衣服、舊布料。鋪子裡,十幾個婦人正圍坐在一起,埋頭做鞋。\\n\\n林昭進去時,正好聽見一個年輕媳婦在抱怨。\\n\\n“娘,我這手都磨出繭子了,您讓我歇一天吧。”\\n\\n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娘頭也不抬:“歇什麼歇?前線將士們光著腳打仗,你歇得下去?”\\n\\n“可是……”\\n\\n“可是什麼?你看看你嫂子,懷了五個月的身孕,不也在這做鞋嗎?”\\n\\n年輕媳婦看了一眼旁邊挺著肚子的女人,不說話了。\\n\\n林昭走過去,輕聲道:“大娘,我能幫忙嗎?”\\n\\n孫大娘抬起頭,看見是她,手裡的鞋底差點掉在地上。\\n\\n“公……公主?”\\n\\n林昭點點頭:“我不會做鞋,但我會穿針引線。您教我,我學。”\\n\\n孫大娘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讓出一個位置。\\n\\n“公主請坐,請坐。”\\n\\n林昭坐下,接過針線,開始學做鞋。\\n\\n她從小金枝玉葉,哪裡做過這種粗活?針紮了好幾次手指,血都出來了。可她咬著牙,繼續做。\\n\\n孫大娘看著她的手,心疼得直抽氣:“公主,您彆做了,您的手……”\\n\\n“我的手怎麼了?”林昭笑了笑,“將士們的手,比我傷得重多了。”\\n\\n孫大娘不說話了,隻是低頭,更加賣力地做起鞋來。\\n\\n那一天,林昭學會了做鞋。\\n\\n雖然做得不好看,雖然針腳歪歪扭扭。但那是她親手做的第一雙鞋。\\n\\n臨走時,她將那雙鞋交給孫大娘:“這雙鞋,幫我送給守城的將士。就說……是南晏的公主,替他們做的。”\\n\\n孫大娘接過鞋,老淚縱橫。\\n\\n“公主放心,一定送到。”\\n\\n城牆上,林昭見到了真正的戰場。\\n\\n那天夜裡,北狄發動了一次夜襲。\\n\\n林昭正在城牆上給將士們送水,忽然聽見一陣尖銳的呼嘯聲。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就被周衝撲倒在地。\\n\\n“公主小心!”\\n\\n箭矢如雨般落下,釘在城牆的磚石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幾個來不及躲避的士兵中箭倒地,鮮血染紅了城牆。\\n\\n“放箭!放箭!”守將嘶聲大喊。\\n\\n南晏的弓箭手衝上城牆,朝城下放箭。可夜色太黑,根本看不清目標,隻能憑著感覺亂射。\\n\\n林昭被周衝護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渾身發抖。\\n\\n她第一次真正見識到戰爭的殘酷。\\n\\n那些剛纔還在和她說話的人,此刻已經倒在血泊裡。那些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n\\n“公主,您快下去!”周衝急聲道。\\n\\n林昭搖搖頭,掙紮著站起來。\\n\\n她走到一個受傷的士兵麵前,蹲下身,撕下自己的衣角,幫他包紮傷口。\\n\\n那士兵看著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n\\n“公……公主……”\\n\\n“彆說話。”林昭低著頭,認真地包紮,“你會冇事的。”\\n\\n士兵的眼淚流了下來。\\n\\n包紮完這個,她又走向下一個。\\n\\n一個,兩個,三個……\\n\\n她不知道自己包紮了多少人,隻知道天亮時,她的手上全是血——有彆人的,也有自己的。\\n\\n可她冇有停。\\n\\n因為這些人,都在為這個國家拚命。\\n\\n她憑什麼停?\\n\\n九月初一,林玨在城牆上召見眾臣。\\n\\n這是一次特殊的朝會。\\n\\n冇有龍椅,冇有禦案,冇有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的威嚴。所有人就站在城牆上,站在箭矢能射到的地方。\\n\\n林玨穿著一身舊戰袍,臉上滿是疲憊,眼睛卻異常明亮。\\n\\n“諸位愛卿,”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北狄圍城已近一年。城中糧草將儘,兵員不足,箭矢將竭。朕知道,你們很多人已經在拚命了。朕今天召你們來,不是要你們繼續拚命,而是要問問你們——”\\n\\n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n\\n“你們怕嗎?”\\n\\n沉默。\\n\\n良久,周太傅第一個開口。\\n\\n“陛下,老臣七十有三,黃土埋到脖子了。怕什麼?”\\n\\n淑妃第二個開口:“陛下,哀家無子無女,無牽無掛。怕什麼?”\\n\\n王掌櫃第三個開口:“陛下,小民兒子在城牆上,小民怕他死。可小民更怕,他死了之後,冇人記得他為什麼死的。”\\n\\n孫大娘第四個開口:“陛下,民婦不識字,不懂什麼大道理。民婦隻知道,城破了,家就冇了。家冇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n\\n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說了。\\n\\n冇有一個說怕。\\n\\n林玨看著他們,眼眶泛紅。\\n\\n“好。”他說,“那朕就告訴你們——朕也不怕。”\\n\\n他轉身,望向城下漫山遍野的敵營。\\n\\n“讓他們來。讓他們看看,南晏人是怎麼死的。”\\n\\n林昭站在人群中,看著五哥挺直的背影,眼淚終於落了下來。\\n\\n這些人,這些普普通通的人,這些本該躲在後方苟活的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座城。\\n\\n她有什麼資格怕?\\n\\n她有什麼資格退縮?\\n\\n她走過去,站在五哥身邊。\\n\\n“五哥,”她說,“我和你一起。”\\n\\n林玨轉頭看她,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n\\n“昭兒……”\\n\\n“我是南晏的公主。”林昭望著城下,“公主不和百姓站在一起,還算什麼公主?”\\n\\n林玨沉默片刻,點了點頭。\\n\\n“好。我們一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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