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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承寧十六年冬\\n\\n北境的風第一次真正吹破了南晏國都的宮門。\\n\\n那風帶著漠北沙礫，裹挾著冰冷的氣息，越過三千裡山河，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撞開了這座綿延三百年的盛世王朝最後的一道屏障。\\n\\n宮門倒下的聲音不是轟然巨響，而是沉悶的、猶如撕裂般的呻吟，像是巨獸垂死前最後的喘息。\\n\\n林昭站在寢殿的銅鏡前，正將最後一支九尾鳳釵插入發間。\\n\\n鳳釵是及笄那年父皇所賜，純金打造，每隻鳳尾上都鑲嵌著東海明珠，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記得當時母後笑著對她說：“昭兒，這鳳釵要留到你大婚那日戴。”\\n\\n如今她戴上了，卻不是為了大婚。\\n\\n鏡中的女子紅衣勝火，那是南晏長公主冊封大典時才穿的正裝禮服——明黃為底，金線繡百鳥朝鳳，石榴紅滾邊，腰間束著鑲玉錦帶。禮服繁複莊重，本該襯得人雍容華貴，可穿在她身上，卻隻顯得空蕩。\\n\\n她太瘦了。\\n\\n連續三個月的圍城，糧草告急，宮中早已開始削減用度。作為長公主，她將自己的份例大半分給了宮中老弱，每日隻吃一頓。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下去，隻有那一雙眼睛——曾經被沈寒形容為“盛滿江南春水”的眼睛，依舊明亮，卻不再溫柔，而是蘊含著決絕的氣息。\\n\\n宮牆外的廝殺聲如潮水般湧來。\\n\\n那是金屬碰撞的鏗鏘，是箭矢破空的尖嘯，是戰馬嘶鳴，是士卒怒吼，是血肉之軀倒地的悶響，是垂死者最後的呻吟。\\n\\n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恐怖的喧囂，震得宮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n\\n林昭靜靜地聽著。\\n\\n她知道，那是她的皇兄們在戰鬥。\\n\\n大哥林琮，三十二歲，南晏鎮國大將軍，三個月前戰死在鄞州城外，身中二十七箭，仍屹立不倒，直到親兵強行將他抬下戰場，嚥氣前隻說了一句：“守住……守住國門……”\\n\\n二哥林玨，三十歲，南晏戶部尚書，文人出身，卻在國難時披甲上陣。十日前城破，他率最後的文臣死守太廟，被俘後寧死不屈，被亂刀砍死。據說死前，他正襟危坐，手中還握著半卷《南晏禮製》。\\n\\n三哥林瑾，二十八歲，南晏最負盛名的皇子，詩書畫三絕，性情溫潤。五日前，為掩護她逃亡，他率三百死士斷後，身中數箭，倒在她逃離的方向，眼睛始終望著她，不曾閉合。\\n\\n四哥林瑜，二十五歲，最良善的皇子，天生體弱，卻堅持要上戰場。三日前，城樓失守，他點燃火藥，與攻上城樓的北狄士兵同歸於儘。屍骨無存，隻在焦土中找到半塊燒變形的玉佩。\\n\\n而現在，是五皇兄，林玨——南晏年輕的帝王，她最後的親人。\\n\\n廝殺聲漸漸退去。\\n\\n不是勝利的喧囂，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寂。敗局已定的沉寂。\\n\\n林昭知道，結束了。\\n\\n一切都結束了。\\n\\n她抬起手，輕輕撫過心口的位置。那裡貼身戴著一枚玉佩，白玉質地，溫潤如脂，曾經刻著一個清晰的“寒”字。\\n\\n如今那字已被她日夜摩挲，磨得隻剩半道模糊的劃痕，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n\\n腳步聲在禦書房外響起，急促而沉重。\\n\\n“陛下！北門已破！叛軍殺進來了！”\\n\\n“請陛下移駕！臣等誓死護送！”\\n\\n“陛下——”\\n\\n“砰！”\\n\\n禦書房的門被從裡麵關上，然後是落鎖的聲音。\\n\\n林昭的心臟猛地一緊。她提起裙襬，赤著腳奔出寢殿，穿過長長的迴廊，跑到禦書房門前。\\n\\n“五哥！五哥開門！”她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門。\\n\\n裡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然後是紙張翻動的窸窣聲。\\n\\n“阿昭。”林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而平靜，聽不出情緒，“你在外麵嗎？”\\n\\n“我在！五哥你開門！我們一起走！”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n\\n“走？”林玨輕輕笑了，“走去哪裡？南晏國都既破，朕這個皇帝，還能走到哪裡去？”\\n\\n“我們可以去江南！去嶺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n\\n“希望？”林玨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阿昭，你看看這江山，看看這百姓。三百年南晏，到我們這一代，氣數已儘了。”\\n\\n林昭的手無力地滑落，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板上。\\n\\n“朕有四個哥哥，個個文武雙全，心懷天下。可他們都死了，死在這片他們誓死守護的土地上。”林玨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現在輪到朕了。朕是南晏的皇帝，皇帝有皇帝的死法。”\\n\\n“不……不要……”她搖著頭，淚水終於滑落。\\n\\n“阿昭，聽五哥說。”林玨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門外的櫃子第三格，有一卷詔書。你拿著它，活下去。”\\n\\n“我不要什麼詔書！我要你活著！五哥，求你了——”\\n\\n“替我們看看春天。”林玨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帶著無限的眷戀，“替大哥看看鄞州城外的桃花，替二哥看看太廟前的鬆柏，替三哥看看他畫裡的春山夜月，替四哥看看江南的煙雨……替朕看看，太平盛世是什麼模樣。”\\n\\n然後，是瓷器碎裂的聲音。\\n\\n清脆，決絕，截斷了所有未儘之言。\\n\\n林昭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她怔怔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裡麵再無聲息。\\n\\n許久，她緩緩起身，開啟門邊的櫃子，取出那捲詔書。\\n\\n詔書是明黃色的錦緞，上麵已經染了斑駁的血跡——不知道是誰的血，也許是林玨的，也許是某個近衛的。她將詔書展開，上麵是林玨最後的筆跡，字跡潦草卻有力：\\n\\n“朕，南晏皇帝林玨，承天命治理十六載，德薄能鮮，致山河破碎，愧對列祖列宗。今國都將破，無顏見天下萬民，朕自當以身殉國。然朕妹林昭，自幼賢德，萬望新朝善待。若其有恙，朕雖死，魂靈不滅，必化厲鬼，夜夜索命。此詔為證，天地共鑒。”\\n\\n最後一句，墨跡尤新，顯然是剛剛寫就。\\n\\n林昭將詔書緊緊貼在胸口，那裡傳來玉佩冰涼的觸感。她冇哭，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將詔書仔細疊好，塞入懷中。\\n\\n轉身，她赤足走回寢殿，重新站到銅鏡前。\\n\\n鏡中的女子依舊紅衣如火，眉眼如冰。她抬手，緩緩撫過自己的臉頰，指尖冰冷。\\n\\n“活下去……”她低聲重複著林玨的話，“替你們看看春天……”\\n\\n可春天在哪裡？\\n\\n宮門被粗暴推開的巨響傳來，伴隨著北狄士兵粗野的呼喝和兵器碰撞聲。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朝她的寢殿而來。\\n\\n林昭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然後轉身，推開寢殿的後門，踏上通往摘星樓的石階。\\n\\n雪下得更大了。\\n\\n林昭站在摘星樓頂部，開始起舞。\\n\\n那不是柔美的宮廷舞，而是古老的戰舞，是南宴皇室祭祀天地時纔會跳的舞。\\n\\n冇有樂聲伴奏，隻有寒風呼嘯，和遠處的哀嚎聲。\\n\\n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在蒼白的天地間旋轉，像一隻慾火焚身的鳳凰，在生命的儘頭，最後的動作。\\n\\n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與決絕：\\n\\n揚臂——在告彆這篇養育她的山河\\n\\n折腰——在祭奠三位戰死沙場的皇兄\\n\\n旋轉——在送彆為救她而亡的三皇兄\\n\\n仰首——在望向禦書房那個喝下毒酒的五皇兄\\n\\n最後一個動作，林昭停在了樓頂邊緣，雙臂展開，緩緩後仰。\\n\\n像是擁抱這漫天飛雪，又像是墜入無儘深淵。\\n\\n她回頭，彷彿在看沈寒，又彷彿是在看這破碎的山河\\n\\n然後——向後仰到。\\n\\n時間在這一刻彷彿按下了暫停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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