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善的話,四平八穩。
弘治皇帝道:“朕聽說,方卿家教授他們經國濟世之道,朕想知道的是,卿等以為,如何才能使士紳們安心。”
劉文善搖搖頭:“士紳們擁有大量土地,一旦要糧稅,陛下可知道,對於他們而言,不啻是割他們的啊,陛下想要銳意改革,怎麼可能,讓人安心呢?士紳一納糧,不啻是在逆水行舟,陛下既已下定決心,就斷然不可搖和改弦更張,唯有迎難而上,甚至……要做好孤注一擲的準備。”
“對能恤朝廷,哪怕是對變法有腹誹,卻沒有堅決反對之人,陛下當施之以雨之恩,這是疏通和引導,士紳抗拒變法,無非是因為一個利而已,陛下更該想一想,如何在變法的同時,也給予他們一些恩惠。”
“臣以為,恩師以定興縣為示範,是好的。不過,陛下請勿憂。”
劉文善道:“歐大師兄出馬,定興縣的士紳一納糧,必能馬到功,到了那時,整個定興縣,自當可以作為表率。陛下要考慮的,趁此時,製定詳盡的稅製,這天南地北,各不相同,萬萬不可,一以貫之。”
這劉文善,很有自信嘛,歐誌是個老實人,他出馬,就能?
可看劉文善鄭重其事的樣子,似乎信心十足,弘治皇帝失笑:“你何以見得,歐誌定能功。”
弘治皇帝搖頭苦笑,雖然他認可方繼藩的才能,也認可歐誌,可這麼大的事,卻不敢有太多信心,於是看向唐寅和王守仁:“你們以為呢?”
語氣堅決,沒有轉圜餘地。
笑了笑,倒是沒有苛責的意思。
弘治皇帝笑的道:“更改稅製……這……倒未嘗不是辦法,諸卿對此,有何看法呢?”
…………
整個縣城,已是嘩然了。
且還來了一個鎮守太監。
而後,便開始四招募幫閑。
很快,行轅裡便傳出訊息,說是這定興縣的炒代蟹聞名已久……然後……
自然是鎮守太監想吃。
這……這啥意思?
接下來,鎮守太監便開始四走了,這縣裡的大戶,他一家家的拜訪。
宦的惡名,可是人所共知的啊。
誰敢得罪他。
大量的收購食材,甚至須去保定請名廚來,人走的時候,還得備一份禮,出手還不能輕了,但求無過,不求有功。
一麵打著嗝,滿麵紅,每日都像過年一樣。
主人家臉上,青紅不定……
劉瑾則剔著牙,愉快的背著手,時間有限,得趕下一場。
…………
劉瑾至還能清他的方向。
可那新任的縣令,居然至今,沒有到縣衙。
這裡距離京師不遠,按理說,早到了,可是人呢?
…………
而今是夏日,田中麥子已是青了,一眼看去,連綿不絕。
歐誌和三個弟子,徐徐而來,到了田邊,手了青苗,挲一番,一麵對附近的莊戶道:“今年的長勢倒是好,卻不知這裡,是誰家的地。”
歐誌沉默片刻,笑了:“我路經此地來投親,隨口問問,忙碌了半日,老哥想是了。正好,我也了。”
歐誌分了那莊戶一個,莊戶顯得遲疑,卻還是不得這蔥油餅的,嚥了咽口水,接了,啃了幾口,舒坦。
………………
這裡不是縣城,連個客店都沒有,這時代的人出門在外,最喜尋寺廟和道觀暫居。
“定興縣固城鄉,有村十七,今訪太平莊,莊中有牛六十九、馬二十一匹,鐵鋪一座,匠二人,縣中在冊丁口一千九百三十五,實為兩千七百餘,田四萬三千五百畝,在冊之田,兩萬二千三百畝。五千畝田則為一戶,姓沈。千畝田者,六戶……百畝者,三十九戶……”
弟子為歐誌點了燈。
他偶爾,讓弟子取出當時記錄下的竹片,偶爾,讓人將戶部謄寫抄錄出來的黃冊資料進行比對。
一麵寫,一麵覺得有些熱。
其實他的外衫,早就汙濁不堪了。
等預備要去洗時,歐誌才反應了過來,提筆抬頭,道:“不要洗,我自己來。”
歐誌淡淡道:“你的師公有腦疾,這才事事托付於人,為師又沒腦疾,自當親力親為,倘若為師不洗,你們以後也收了門徒,難道也要四不勤嗎?”
第一章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