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這歇斯底裡,痛哭流涕的樣子。
正因為發自肺腑,才震撼到了每一個人。
文學院的生員們,也俱都沉默了,他們在西山學習,早已將新學奉若圭臬,可偶爾,也會有搖的時刻,今日聽了劉瑾的話,心更為堅,他們似乎有一種,自己確實走在了正確道路的覺。
從前不覺得他們可惡,反而偶爾,聽他們大談風骨,甚至對某些清流,也會滋生敬仰之心,現在……卻突然有一種,被人揭去皮之後,輕蔑的覺。
有人憤怒的道:“大明天下百二十年,再以上追溯,我等讀史,隻看到的,是淚斑斑,是道旁的無名之骨,是數不盡的不幸,哪怕是大治天下時,又有什麼改變?錯了,此前的學問,統統都錯了,聖人要的大治之世,若隻是如此,那麼這大治之世,要之何用。民為本,念誦了上千年,可最慘的是民,淚斑斑的是民,寒的是民,肚子的還是民,這就是民為本嗎?我輩讀書,是尋求富民、護民的大道,這纔是聖學的髓,此前的聖學,教授出了什麼?可惡的程朱!”
人是有良知的!
同理之心,再簡單不過是道理,就如今日這般,聽到了這個麻子的訴苦,每一個人,都會滋生不滿和憤怒。
這自王守仁學說中,衍生出來的泰州學派,其實一開始,就對於無數底層,和有過不幸經歷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迅速的壯大,甚至在被朝廷打的況之下,依舊不斷的膨脹,吸引了大量的農夫、樵夫、陶匠、鹽丁拜門下。
他在東宮裡,雖是伺候著太子,可也算是用了榮華富貴,可與此同時,他又吃盡了苦痛。
劉文善看著他,了他的頭,道:“快起來,你什麼名字?”
劉瑾……
他側目看向朱厚照和方繼藩。
朱厚照也有點懵,他雖認出了劉瑾,可是……這狗東西,居然跑來……
可憐的娃啊,說實話,對於閹人,方繼藩雖口裡罵死太監,卻一般都痛恨不起來。
可這世上,哪一個被家人狠心的閹割,送宮中的人,為奴為婢,斷子絕孫,隻是單純的求取富貴呢?不過是活不下去了而已,他們是被自己的至親棄的人,而後又被整個社會所孤立,在宮中哪怕能吃飽飯,可伴君如伴虎,又何嘗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原來是這個人,此人……倒不失為忠義,竟也能明白如此事理。太子……”
弘治皇帝道:“好好善待此人,此人,比其他宦,有出息的多。”
經歷了兩場離別,劉瑾在朱厚照心裡,分量本就不輕。
劉文善頷首:“自此之後,我便是你的恩師了。”
劉瑾看了一眼劉文善,突又道:“先生姓劉,學生自也姓劉,五百年前是一家,現在學生拜先生門下,往後,先生就是學生的爹了,學生以後先生乾爹。”
這是太監們的傳統啊。
而太監們,卻有隨便認爹和兒子的病。
劉文善抬眸起來,而後正道:“吾繼續授課吧。”
他手指了門口。
你們不聽,就不要在此打擾別人聽課。
其他的生員,也都肅容,紛紛跪坐。
他有一種被辱的覺,可似乎又覺得,自己錯了,可錯在哪裡呢?
這話,是對其他翰林說的。
接著,一個翰林乖乖的跪坐下。
平日清高慣了,見誰都是鄉野村夫,被人捧得太高,早已習慣了以救世主一般的心態去看庶民百姓。
可今日,他們聽到了劉瑾的控訴,看著無數的莊戶對他們的憤恨,他們心裡,寒到了極點。
天下的庶民百姓,是這樣的看待我們?
一個又一個翰林,乖乖的跪坐下。
對他視若無睹。
楊雅心沉了,沉到了穀底。
楊雅腦海裡,走馬燈似得,變換了無數在西山的畫麵。
他輸了,數十年的驕傲,然無存,翰林的份,並沒有給予他毫的榮耀,竟有些可恥。
這烏紗帽,他一直都戴在頭上的,哪怕是開墾的時候,他這是要讓人知道,自己乃是,是高貴的存在。
他終究還是不能心安理得的,走出明倫堂。
哪怕是弘治皇帝。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覺。
從前,他對待任何學問,都是抱著帝王的心態去聽,會去分析,這樣的學問,對於帝王的統治,對於教化百姓,到底有沒有幫助。
朱厚照顯得有些不安分,在弘治皇帝後,朝方繼藩眉弄眼,做著鬼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