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的心，可謂是復雜極了。
歷來，讀書人參與農耕……畢竟是前所未有的事，倒是朝廷讀書人去勸農還差不多。
就如那儒衫，寬大的袍子，長長的袖擺，何等的高雅，而這等，本就適合四不勤之人穿戴，那些耕作的讀書人，很快就覺得這大袖擺礙手礙腳了，鋤頭鋤下去，大袖擺便直接落在了地上，頓時臟兮兮的。
“父親，他們在耕地？”劉傑皺眉道。
“真是有辱斯文啊。”劉傑不由慨。
可他卻是沉默了，沒有接茬，因為……這樣確實是有辱斯文，可看著王守仁認真耕作，其他人也紛紛彎腰鋤地，便連太子殿下，居然也較了真，彷彿是不肯服輸似的，使勁地揮舞著鋤頭。
“父親有何吩咐。”
“什麼：”劉傑一愣，一臉的詫異：“父親……”
“太子……”
劉傑隻好怏怏的去了。
隻半個時辰，不，是小半時辰，大汗淋漓的讀書人們，彷彿在地獄裡走了一遭，個個臉蒼白，小胳膊小都打著哆嗦，甚至有人不住，直接一屁毫無形象的坐在了田埂上，拿著脖子上的汗巾拭著汗水。
可他咬著牙，還不信了，這點事也做不了？
自然，也有更多的讀書人，依舊還在堅持，因為在前頭，王守仁留給他們的背影，依然是不疾不徐，翻起一塊塊的土地。
王守仁這才站直了子，回眸，他倒是顯得氣定神閑，顯然，近來他是有練過的。
王守仁卻是丟下了兩個字：“繼續。”
一群人人仰馬翻，已經有人想要退了，隻是麵子上拉不下，不得不拖著疲憊的，扛著鋤頭，繼續翻地。
貴人們雖是一日三餐，而農戶們，卻是一日兩餐，他們本沒有早餐一說，早餐便是早飯，因為隻有吃飽喝足了，才能開始一日的勞作，而人在田裡，更不可能正午回去生火造飯，耽誤不起這個時間，因而正午則和尋常貴人們的早點一般，會讓家人送一些冷茶和蒸餅來，勉強填飽肚子，至天黑方回。
平時大家不稀罕吃的蒸餅，現在卻搶手起來。
此時，已經顧不得斯文了，手裡抓了蒸餅，便塞進口裡。
蒸餅，原來如此味啊，為何從前沒有發現如此可口之呢？
王守仁卻是依舊保持著他的泰然自若，坐在一旁的田埂，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一個蒸餅，倒是渾冒汗，於是拿汗巾了，將鬥笠放下，接著，他奇跡一般的，自懷中取出了一部書。
其實這個時候，大家又累又，即便是想要來砸場子的人，現在也沒心思去琢磨什麼程朱，什麼格致知，什麼大道至簡了。
“……”
猛地，他回憶了起來，此文乃前年，因為淮北遭災，朝廷為了鼓勵淮北之地恢復生產，因而在自己的代之下，以閣的名義，頒發了一部淮北勸農書。
難怪……這麼的耳……
不對，這是寓教於樂嗎？明明是寓教於苦纔是。
劉健不莞爾，他忍不住朝前走了幾步，靠近了一些，卻又怕被人發現，將頭上的綸巾帽子了。
王守仁洋洋灑灑地將這上萬字的文章唸完，接著喝了一口冷茶，才道：“你們可知，這是什麼文章？”
“此文文采斐然，出自翰林之手，傳抄於淮北之地，這其中有太多朝廷勸農、興農的苦心，這是一篇難得的佳作啊。”
眾讀書人還是沒反應，朱厚照則躺在田埂上，也不顧地上的泥濘，吃飽喝足了，叼著一草桿子，雙手枕頭，悠悠然地看向上空的晴空萬裡。
“可是此文，雖為佳作，卻是可笑之至，名為勸農，卻是空無，寫文之人，怕是連耕地都不知何，卻滔滔不絕，大談農時，春耕、播種、秋收，我來問你們，你們誰覺得此文章，可有道理？”
猛地，許多人醒悟了過來。
可現在……
“不錯，這等文，用來宣教，不明就裡的人聽了去倒也罷了，到若真讓農戶們聽了去，怕是要笑話，地哪裡有這般好種，他倒是說的輕巧。”
“……”劉健臉上的笑容逐漸消退了。
所以當王守仁在農墾之餘，取出此文，他原以為王守仁是在耕作之後，藉此文來宣揚農耕為本。因而他不微笑，畢竟在這裡，聽到一篇和此文有淵源的文章，實是一件愉悅的事。
劉健的臉微微拉了下來。
可是……顯然他失策了。
有人已經忍不住道：“這廝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此等五穀不分、四不勤之人，卻來勸農，寫出如此可笑的文章，還洋洋自得，自鳴得意，竟還被朝廷拿來做了典範，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劉傑覺自己快斷了氣，氣聲像拉風箱一般。
劉傑甚至恨不得把這寫文的傢夥揪出來，給他幾個耳刮子，你會瞎！
站在遠將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裡的劉健，他突然覺得……他的臉火辣辣的疼。
可看著一群讀書人，在那裡恨不得朝這勸農書吐吐沫，自己的兒子竟也在那痛罵一通……
要有涵養，不和年輕人見識！📖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