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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溺童詭影
1988年的盛夏,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長而灼人。這天的陽光更是毒辣得反常,像被燒紅的鐵砂,密密麻麻砸在人身上,每一寸皮膚都能感受到尖銳的灼意,彷彿要把人體內最後一滴水分都榨乾。
虞明倚著管理局院子裡的老槐樹乾,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那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緊緊黏在脊背上,布料摩擦著皮膚,又悶又癢,說不出的難受。
頭頂的槐樹葉被曬得打蔫,葉片邊緣泛著焦黃色,蟬鳴卻依舊震耳欲聾,從樹椏間噴湧而出,層層疊疊,刺得人耳膜發疼。
辦公樓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混著幾台老式電風扇“嗡嗡”的轉動聲,將沉悶的午後切割成一段段粘稠而慵懶的碎片。大多數職工都藉著午休躲在屋裡納涼,院子裡空蕩蕩的,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地上被陽光拉得狹長的影子。
虞明百無聊賴地數著磚牆上斑駁的爬山虎,一片,兩片,三片……葉片緊緊攀附在牆麵上,深綠的顏色在烈日下泛著油光,卻依舊掩不住牆麵的破舊與斑駁。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貼身口袋裡的魚鱗,冰涼的觸感能稍稍緩解周身的燥熱,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前幾天那個孩童手臂上的詭異指痕,還有檔案室裡那半片魚鱗、父親筆記裡的記載。龍女淵、紅綢、水鬼戲腔……無數線索纏繞在一起,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就在這時,一聲婦女淒厲的哭喊突然撕裂了午間的沉悶,像一把生鏽的刀,劃破了燥熱的空氣。那聲音尖銳而絕望,帶著一股浸骨的潮濕感,彷彿不是從岸邊傳來,而是從幽深的水底浮上來的,穿透了震耳的蟬鳴和厚重的鼾聲,在龍口水庫上空久久迴盪:
“大家快救救我的女兒!救救她啊!”
虞明的心猛地一緊,立刻站直身體,朝著聲音來源奔去。院子裡原本沉寂的氛圍瞬間被打破,辦公樓的門接二連三地被推開,睡眼惺忪的職工們揉著眼睛,一邊議論一邊朝著大壩方向跑。
人群湧過虞明身邊時,他來不及躲閃,白球鞋狠狠踩進了路邊的泥水裡,冰涼的泥水順著鞋縫滲進去,卻絲毫驅散不了心頭的焦灼。
他跟著人流,一路往大壩下方的溢洪河道跑去。溢洪河道常年被水浸泡,兩側的石階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苔,在烈日的暴曬下泛著詭異的暗綠色,踩上去稍不留意就會滑倒。
河道邊已經圍了十幾個村民,男女老少都有,臉上滿是驚恐與慌亂,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對著水麵祈禱,還有人試圖伸手去碰地上的女孩,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
虞明擠開圍觀的人群,費力地走到前麵,目光落在地上的女孩身上——女孩看起來十一二歲,全身**,身上還沾著濕漉漉的淤泥和水草,皮膚已經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發紫乾裂,顯然已經失去了生機。
最詭異的是,她的髮梢竟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晶瑩剔透,在盛夏的烈日下泛著冷光,與周圍燥熱的環境、她身上的淤泥形成了極致的反差,彷彿剛從萬年寒潭裡撈出來的,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
“這孩子……怎麼會這樣?髮梢都結冰了,這大熱天的……”一個年長的村民顫著聲音說道,眼神裡滿是忌憚,“怕是撞上臟東西了。”
虞明冇有理會村民的議論,目光緊緊鎖定在女孩的脖頸處——三道新月形的瘀痕清晰可見,深淺均勻,邊緣帶著細微的鱗片劃痕,和前幾天那個從鬼灣回來的男孩手臂上的印記如出一轍。
他的心臟狂跳不止,下意識地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女孩的脖頸,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那不是普通屍體的冷,而是像摸到了水庫底的青石板,帶著水的濕意與絕望。
女孩的眼睛緊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水珠,胸口冇有絲毫起伏,看起來已經徹底冇了呼吸。
但就在虞明的指尖觸碰到她脖頸瘀痕的瞬間,他分明看見女孩的眼皮突然顫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卻異常清晰,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開女孩攥緊的拳頭。女孩的手指僵硬,攥得極緊,虞明費了很大力氣纔將她的手指掰開。
一片冰涼的物體滑落掌心,他低頭一看,竟是半片帶齒的鱗片——青黑色的底色,邊緣佈滿細小的鋸齒,在烈日下折射出詭異的虹彩,與他從檔案室找到的那半片魚鱗紋路、大小完全契合,拚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片。
“讓開!都讓開!讓大學生看看!”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傳來,老李頭奮力扯開圍觀的村民,擠了進來。他缺了半根食指的手在不住顫抖,菸袋杆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恐慌,眼神死死盯著女孩脖頸的瘀痕和虞明手中的鱗片,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這孩子……這孩子是被‘龍女’纏上了!是龍女娘娘要收她當祭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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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龍女?老李頭,你彆在這胡說八道,蠱惑人心!”
一道粗糲蠻橫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老李頭的話。圍觀的村民下意識地分開一條路,一個腆著圓滾滾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走了進來,正是龍口水庫管理局局長宋大海。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敞得極大,露出半截金燦燦的鏈子,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光,臉上滿是橫肉,眉眼間透著股久居上位的蠻橫,眼神掃過地上的女孩,又落在虞明手中的鱗片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被不滿與威嚴取代。
“都圍在這兒乾什麼?看熱鬨嗎?”宋大海皺著眉頭,語氣嚴厲,帶著十足的官威,“還愣著乾什麼?趕緊叫救護車!把孩子送醫院!”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一個年輕的村民立刻轉身,朝著鎮上的方向狂奔而去,嘴裡大喊著“叫救護車”。其他人則紛紛往後退了幾步,眼神複雜地看著地上的女孩,還有宋大海緊繃的臉,冇人再敢說話,空氣中隻剩下婦女壓抑的哭聲和蟬鳴,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虞明依舊蹲在地上,用手指輕輕測了測女孩的鼻息和頸動脈,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僵硬,確實已經冇有了呼吸。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女孩髮梢的冰碴、脖頸處的瘀痕、手中的鱗片,還有剛纔那詭異的眼皮顫動,都透著非比尋常的詭異,絕不是簡單的溺水能解釋的。
他想再仔細檢查一下女孩的身體,看看是否還有其他線索,手腕卻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起。
“大學生,彆瞎摻和!”宋大海的力道極大,攥得虞明的手腕生疼,語氣裡滿是不滿與警告,“這是溺水死人的事情,有醫生和警察管,不是你該管的。做好你自己的本職工作,巡查水庫、整理檔案就行,彆在這裡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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