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了一眼角落裏那張桌子,靠著牆根,挨著廁所的方向。
桌麵上積了一層灰,抽屜把手都是鬆的。
他走過去,從帆布包裏摸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桌子和椅子。
辦公室裏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低下頭去。
沒人過來搭話,也沒人過來倒杯水。
祁同偉把椅子和桌麵擦幹淨,把抽屜裏的廢紙和煙頭清了出來。
他沒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徑自走到角落的檔案櫃前。
那裏堆放著許多無人問津的舊卷宗,正是他需要的東西。
他抱了一摞回到座位上,無視窗外飄來的臭水溝氣味,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辦公室裏的喧鬧似乎與他無關,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些泛黃的紙張裏。
直到馮德彪的聲音打破了安靜。
馮德彪拍了拍堆滿瓜子殼的桌子站起來:
“中午了,吃飯去。”
辦公室裏幾個人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往外走。
沒人叫祁同偉。
他也沒湊上去,等人都走光了,才從帆布包裏摸出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兩個饅頭和一包榨菜。
早上在局門口的早點攤買的,花了三毛錢。
饅頭涼了,有些發硬,他就著搪瓷缸裏的白開水,一口一口往下嚥。
吃完,他把桌上的碎渣攏到一起,倒進垃圾桶。
下午的活跟上午一樣,沒有活。
馮德彪回來之後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了兩個人去轄區裏查一起打架鬥毆的事。
祁同偉坐在角落,繼續翻著那摞積了灰的舊卷宗。
沒人給他派任務,他就自己找事幹。
這些卷宗年頭不短了,有些案子的處理結果都沒填,空著一大片。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理。
看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裏麵涉及到的人名、地名、關係網。
光華區什麽地盤,誰在哪片罩著,哪些飯館是哪些人的場子。
這些東西卷宗裏不會直接寫,但字裏行間全是痕跡。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轉眼到了週末,不用去單位看人臉色,祁同偉起了個大早。
他從帆布包的夾層裏,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薄薄的現金支票,看了看,又放了進去。
十萬。
對於這個年代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輩子都未必能攢下的天文數字。
祁同偉換了身幹淨的便服,背著包,走出了治安局大院。
坐公交車去了市中心最大的銀行。
銀行大堂裏人來人往,他排在一個長長的隊伍後麵。
輪到他時,他將支票和自己的身份證明遞了進去。
櫃台裏年輕的女櫃員接過支票,起初有些漫不經心,當她看清上麵的一串零時,手明顯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的年輕人。
“同誌,你這支票……”
“市局財務開的,獎勵。”
祁同偉言簡意賅。
女櫃員不敢怠慢,拿起內線電話小聲說了幾句。
很快,一個掛著“大堂經理”胸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經理接過支票,仔細核對了一番,又通過內部係統確認了來源,臉上的表情立刻從懷疑變成了熱忱。
“這位同誌,請跟我來貴賓室辦理。”
祁同偉跟著經理走進一間小小的辦公室,享受到了熱茶和笑臉。
“您看,這筆錢是需要全部取現,還是轉存?”
經理遞上茶水,態度恭敬。
“取三萬一千現金,剩下的六萬九,給我辦一張存摺。”
祁同偉不急不緩地說道。
“好的,好的,馬上為您辦理。”
三萬一的現金,在九十年代初,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用牛皮紙袋裝著,沉甸甸的。
祁同偉把紙袋放進帆布包最裏麵,又將那本寫著六萬九千元的存摺貼身收好,離開了銀行。
然後走進了街邊一家郵電局。
他走到匯款櫃台,要了一張匯款單。
在收款人地址一欄,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老家祁家村的地址,收款人是父親的名字。
匯款金額,三萬。
他從帆布包裏拿出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連同填好的匯款單一並從視窗遞了進去。
櫃員接過錢,用點鈔機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蓋上戳,遞出一張薄薄的回執單。
“同誌,辦好了,讓你家裏人等通知去郵局取錢就行。”
祁同偉接過回執單,仔細摺好放進口袋。
辦完這一切,他又在旁邊的櫃台買了一張信紙和信封。
他靠在郵局的櫃台上,用幾分鍾時間寫了一封簡短的家信。
信裏隻說自己工作順利,立了功,單位發了獎金,今天通過郵局給家裏匯了三萬塊錢。
特意在信中囑咐,過幾天鄉郵局會送去取款通知單,讓父親帶著憑證去取錢就行。
他讓二老先把欠鄉親們的錢還了,剩下的錢買些好吃的,別再捨不得花錢。
至於獎金到底有多少,他沒提。
他不想讓家裏人擔心,也不想讓這筆錢在村裏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把信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綠色的郵筒裏。
做完這一切,祁同偉走出郵局,心裏那點因為被排擠而產生的陰霾,散去了不少。
他把剩下的錢和存摺放好,轉身走向了公交站。
週末過去,週一。
祁同偉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小透明。
他最後一個到辦公室,默默地擦桌子,然後抱起一摞舊卷宗,縮回自己的角落。
快下班的時候,一個年輕治安員從外麵回來,把一摞材料摔在馮德彪桌上。
“馮隊,城南那個棋牌室又有人舉報了,說裏麵有人聚賭。”
馮德彪翻了兩頁,扔到一邊。
“又是老陳頭那個棋牌室?不用管,上回不是查過了嘛,就幾個老頭打麻將。”
年輕治安員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回自己位子坐下了。
祁同偉的目光從卷宗上移開,掃了一眼那摞被扔到一邊的材料,又低下頭去。
下班鈴響了。
辦公室的人走得比來得還快。
祁同偉最後一個出門,把燈關了。
他在等一個東西。
腦子裏那個幹幹巴巴的機械音,已經沉默了快二十天了。
他不知道下一個任務什麽時候來,也不知道會在哪裏。
但他知道一定會來。
又過了三天。
這天下午,馮德彪帶著人出去辦事了,辦公室裏隻剩祁同偉和另外兩個人。
那兩個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祁同偉翻著手裏的一份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卷宗夾層裏多了一張紙,不是原件,像是後來被人塞進去的。
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一串數字。
地址是光華區城南一條偏僻的巷子。
數字看著像是某種編號。
他沒動聲色地把那張紙原樣夾了回去,合上卷宗,放回了架子上。
回到座位,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窗外,後院那條臭水溝上飄過一陣風,味道直往鼻子裏鑽。
祁同偉皺了下眉頭,把窗戶關上了。
就在這時候,腦子裏突然嗡了一下。
那個已經沉默了大半個月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係統提示:第二位死士已派遣。】
【任務即將發布,請宿主做好準備。】
祁同偉端著搪瓷缸的手頓了一下。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