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後,梁群峰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毛筆,蘸了墨,在那個墨點旁邊添了幾筆,把它變成了一個“困”字。
看了片刻,他把宣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廢紙簍。
一週後。
岩台鄉司法所。
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院門口,車牌是京州的號。
下來兩個人,一個穿製服,一個拎著公文包。
穿製服的叫孫濤,京州市治安局政工科的幹事,三十出頭,戴副金絲邊眼鏡,說話客氣,笑容掛在臉上摘不下來。
“祁同偉同誌?”
“是我。”
祁同偉放下手裏的檔案,站起來。
孫濤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恭喜你,組織上對你的表現非常認可。”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和一個信封。
“省廳的二等功嘉獎令已經下來了。”
“另外,關於抓捕A級通緝犯王大山的十萬塊獎金,市局特事特辦,已經幫你申請下來了。”
“這是現金支票,你隨時可以去銀行兌現。”
孫濤把信封遞過去,臉上笑容更深了幾分。
“市局的專題匯報也上去了。”
“經過研究決定,把你從岩台鄉調到京州市光華區治安局,任治安大隊副大隊長。”
祁同偉接過那份調令和薄薄的信封,露出幾分意外和受寵若驚。
“這……獎金這麽快就下來了?我就是運氣好,主要還是張隊他們……”
“誒,功是功,過是過,組織上都看在眼裏。”
孫濤笑著打斷他,“至於獎金和調動的事,你就別推辭了。”
調令,蓋著京州市治安局的公章。
祁同偉接過來,掃了一眼。
光華區治安局治安大隊副大隊長。
副科級。
從一個山溝裏的司法助理員,一步跳到了京州市區的副大隊長。
外人看來,這是火箭式提拔。
可祁同偉把那張調令翻過來又翻過去。
光華區。
京州十幾個區裏麵,光華區排在末尾。
城鄉結合部,流動人口多,案子雜,出成績難。
治安大隊副大隊長,聽著有模有樣,實際上頭頂著大隊長,大隊長頭上還有分管副局長。
一個副大隊長,管的都是些雞零狗碎的事,連個案子都不容易接到手。
梁群峰的手段。
明升暗壓。
給你一個看得過去的位置,把你放在一個出不了頭的地方,上麵再安幾個人壓著你。
你有功勞,組織承認了,也給你兌現了。
可你想往上走?
門縫就這麽大,你慢慢擠吧。
周正從裏屋出來,看見那張調令,愣了好半天。
“小祁,你要走了?”
祁同偉把調令摺好,放進口袋裏。
“周所,組織上的安排,我得服從。”
周正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渾濁的眼睛裏有些不捨。
“好事,好事啊。”
他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你是個有本事的娃。在這山溝裏窩著,屈才了。”
孫濤在旁邊催了一句,“祁同偉同誌,車在外麵等著,局裏希望你盡快到任。”
祁同偉回到自己那間住了大半個月的小屋,把不多的幾件衣服塞進一個帆布包裏。
木板床還是硌人,搪瓷缸放在窗台上,裏麵的水已經涼透了。
他提起帆布包,走出門。
周正站在院子裏,手裏的旱煙杆在褲腿上磕了又磕。
“小祁。”
“嗯?”
“到了京州,別跟人硬碰硬。”
老人說完,轉身回了屋,沒再出來。
祁同偉上了車,轎車駛出了岩台鄉坑坑窪窪的土路,拐上了縣道。
後視鏡裏,那個破敗的司法所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個彎道後麵。
到京州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孫濤把他送到光華區治安局大院門口,遞給他一把鑰匙。
“宿舍在後院,三樓最裏麵那間。條件一般,你先將就。”
“有什麽需要的,找辦公室的小馬。”
說完,孫濤上車走了。
祁同偉站在大院門口,抬頭看了看這棟六層的舊樓。
牆皮剝落了好幾塊,樓道裏的燈泡壞了一半,亮著的那幾盞也是昏黃昏黃的。
他提著帆布包上了樓。
宿舍是一間十來平的小屋,一張鐵架床,一張寫字台,一把缺了條腿墊著磚頭的椅子。
窗戶對著後院的圍牆,牆外是一條臭水溝,隱約能聞到味。
他把帆布包扔在床上,擰開水龍頭,水管嘎嘎響了半天纔出水,還是鏽黃色的。
放了兩分鍾才變清。
他洗了把臉,坐在床沿上。
明天就要正式報到了。
光華區治安局,他上輩子沒來過。
但局裏是個什麽生態,他心裏大概有數。
一個空降來的副大隊長,頂著二等功的光環,沒有任何根基。
上麵的人會防著他,下麵的人會觀望他,旁邊的人會揣摩他。
梁群峰把他放在這裏,不是要用他,是要困他。
困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讓他的銳氣一點一點被磨掉。
等他學乖了,等他認清現實了,等他主動去求梁家了。
那纔是梁群峰真正的目的。
祁同偉把濕毛巾搭在鐵架床的欄杆上。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那套嶄新的製服,走進了光華區治安局的大門。
門衛室裏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抬眼瞅了他一下。
“新來的?”
“嗯,治安大隊。”
“哦,上二樓左拐。”
老頭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看報紙,連正眼都沒多給一個。
二樓走廊盡頭掛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治安大隊”。
門開著,裏麵有七八張桌子,坐了五六個人,都在各忙各的。
祁同偉敲了敲門框。
“請問,馮大隊在嗎?”
一個正在嗑瓜子的中年男人抬起頭。
“你誰啊?”
“祁同偉,新調來的副大隊長。”
屋裏的動靜停了一瞬。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嗑瓜子的中年男人把手裏的瓜子殼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我就是馮大隊。馮德彪。”
他走過來,手伸出來握了一下,力氣不大不小。
“聽說過你的事,英雄嘛。”
這個“英雄”兩個字,被他說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
祁同偉笑了笑。
“馮隊客氣了,都是僥幸,以後還得靠您多帶帶。”
馮德彪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辦公桌在那邊角落裏,先收拾收拾吧。”
他轉過身,扔下一句話。
“對了,大隊裏的工作安排,我來定。”
“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
說完,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繼續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