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搪瓷缸裏剩下的水喝完,蓋上蓋子。
辦公室裏那兩個打瞌睡的同事還趴著,一個打著呼嚕,另一個嘴邊掛著口水。
機械音又響了。
【任務發布:抓捕死士-壹號。】
【死士-壹號已於今日派遣至京州市光明區,目標為光明區內多名涉罪人員。】
【裁決完成後,死士-壹號將沿光明區東部邊界向光華區方向轉移。】
【預計轉移路線經過光華區城南舊貨市場一帶。】
【係統提醒:死士-壹號作戰能力遠超零號,宿主需提前做好準備。此次裁決涉及人數較多,預計持續數日。】
【抓捕時機將由係統另行通知。】
祁同偉閉了一下眼睛。
光明區。
不是光華區。
死士在光明區動手,最後跑到光華區來。
也就是說,案子會先在光明區炸開,光明區的治安係統會先被牽扯進去。
等死士跑到光華區的地界上,那就是光華區的事了。
他睜開眼,把搪瓷缸放到桌子上,拿起桌上另一份卷宗,繼續翻。
他需要搞清楚光華區城南舊貨市場那一片的地形。
……
光明區,東風街道辦事處。
下午三點半,街道綜合治理辦公室裏坐了四個人。
辦公室主任郝建國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夾著一根煙,煙灰掉在了褲腿上也沒察覺。
“郝主任,局裏來電話了,說轄區商戶投訴量又上去了。”
說話的是街道治安協管員小周,二十出頭,剛從學校分過來沒多久。
郝建國吐了口煙,拿手指彈了彈褲腿上的煙灰。
“投訴什麽?”
“東風市場那邊的商戶,說有人強收保護費,不交錢就砸攤子。”
“信裏還說……上個月有個賣水果的,因為帶頭不肯交錢,人就失蹤了,到現在家裏人都沒找到。”
郝建國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誰投訴的?”
“沒寫。投訴的人不敢寫名字,匿名信。”
郝建國嗤笑一聲,把煙頭摁進桌上的易拉罐裏。
“匿名信?每個月能收十幾封。你要是一封一封去查,一年到頭別幹別的了。”
小周有些急了,“可是郝主任,這都出人命了……”
“誰跟你說出人命了?失蹤就一定是死了?”
郝建國瞥了他一眼,“你一個剛來的懂什麽?這事壓著,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區裏馬上要迎檢,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捅出事來。”
小周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把那封匿名信塞進了資料夾最底層。
旁邊桌上,另一個協管員姓劉,正用座機打私人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放心,周哥。上次那個姓陳的嘴硬,現在不是也‘出去旅遊’了嘛,家裏人都不敢問。這回市場裏都老實了……”
“對,鍾所那邊都打點好了,保證風平浪靜。”
電話掛了。
劉協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見小周在整理投訴材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這活別太認真。”
小周抬起頭,看著劉協管。
“劉哥,那些商戶……真的有人失蹤了,我們也不管嗎?”
劉協管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你以為隻是收點錢?這是要命的買賣。”
“你看見的那個周哥,手底下養著一幫人,之前有個不長眼的想跟他搶地盤。”
“第二天就有人在河裏發現他了,最後還不是按意外溺水結的案?”
“認真了,得罪的是自己人。”
“咱們就是混口飯吃,別把命搭進去。”
小周不說話了,臉色有些蒼白。
郝建國從椅子上站起來,拽了拽衣服下擺。
“我出去一趟,有事打我傳呼。”
他拎起桌角的皮包,腳步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小周看著他的背影,低下頭,繼續往資料夾裏塞那些沒人看的投訴信。
……
光華區治安局宿舍。
晚上八點多,祁同偉坐在鐵架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
本子上已經密密麻麻記滿了這幾天,他從卷宗裏整理出的關係網和疑點。
哪條街歸哪個片區管,片區的負責人是誰,跟局裏哪個領導走得近。
還有馮德彪不讓查的那個棋牌室,背後是誰開的,舉報了幾次,每次都是怎麽壓下去的。
最新的一頁上麵,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光華區城南,舊貨市場,周邊的幾條巷子,能走車的路和隻能走人的小道。
這些資訊有一部分是從舊卷宗裏找到的,有一部分是他這幾天中午吃飯時,在附近轉了幾圈記下來的。
係統說死士會從光明區往光華區城南跑。
東邊過來,最可能走的路線有兩條。
一條沿著老鐵路的涵洞穿過來,出來就是舊貨市場的北側。
另一條是從光明區和光華區交界的那片棚戶區裏鑽過來,路更隱蔽,但繞得遠。
如果死士受了傷,大概率走第一條,近。
如果沒受傷,可能走第二條,安全。
但不管走哪條,最後都繞不開舊貨市場這一片。
他在筆記本上標了兩個圈,想了想,又畫了幾條箭頭。
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現在急不得。
係統說了,裁決涉及的人多,會持續好幾天。
他要做的是先把地形吃透,等係統通知抓捕時機的時候,直接收網。
但有一個問題。
他是光華區治安大隊的副大隊長,可馮德彪根本不給他安排實際工作。
他沒有行動的正當理由。
一個坐辦公室翻舊卷宗的副大隊長,大半夜跑去城南舊貨市場抓人?誰信?
他需要一個藉口。
一個合情合理的、讓他出現在那個位置的藉口。
祁同偉躺下去,手枕在腦後,盯著頭頂那盞不怎麽亮的燈泡。
舊卷宗裏那張被人塞進去的紙條又浮上腦海。
城南一條偏僻巷子的地址,一串數字編號。
那張紙條和舊貨市場隻隔了兩條街。
也許用得上。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不著急。
光明區的事還沒炸開,他有時間。
等第一個人死了,訊息傳過來,一切就會開始轉動。
……
光明區東風市場。
夜裏十一點,最後一家賣幹貨的鋪子拉下了卷簾門。
市場門口的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發出昏黃的光,把地上的水漬照得發亮。
小周騎著自行車從街道辦出來,路過市場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壞掉的路燈底下。
那人背對著他,身形瘦長,兩隻手插在口袋裏,正抬頭看著市場上方那塊褪了色的招牌。
小周蹬了兩下車,從那人身邊騎過去。
經過的時候,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路燈的光隻照到那人的半邊臉,輪廓很硬,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小周縮了縮脖子,加快速度騎走了。
身後,那個男人收回目光,轉過身,朝市場後麵的巷子走了進去。
腳步聲很輕,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