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回,算是捅破天了。”
老人吧嗒了一口旱煙,吐出的煙霧有些嗆人。
“十萬懸賞的A級通緝犯,省廳掛功的英雄。”
“接下來有啥打算?”
祁同偉笑了笑,笑容裏帶著幾分年輕人該有的樸實。
“周所,我就是個司法員,運氣好罷了。”
他把掃帚靠在牆邊。
“大半的功勞都是張隊那一槍,要不是他先打傷了凶手,我哪有那個機會。”
“至於以後,我聽組織的安排。”
周正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
他抽著煙,不再說話。
院子裏,隻剩下掃帚劃過落葉的沙沙聲。
兩天之內,岩台鄉發生的事就傳到了京州。
漢東大學的教師宿舍。
一個白瓷茶杯被狠狠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梁璐剛掛掉一個電話,她的手死死的攥著聽筒。
“祁同偉!”
她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
“他怎麽敢!”
“他怎麽能!”
一個被她親手發配到山溝裏的泥腿子。
現在,竟然成了省裏人人傳頌的英雄?
製服A級通緝犯,立下二等功,檔案直送省廳高層。
這些字眼,每一個都刺痛著她的神經。
她絕不能讓祁同偉就這麽回來。
絕不能讓他踩著這份功勞,重新出現在自己麵前。
除非他跪著向自己低頭。
她抓起外套,快步衝出了宿舍。
漢東省,一處僻靜的院落。
書房裏,梁群峰正帶著一副眼鏡,臨摹一幅碑帖。
他的手腕沉穩,一筆一劃,頗具功力。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爸!”
梁璐帶著一陣風衝了進來,臉上滿是怒火。
梁群峰的筆尖微微一頓,在宣紙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沒有抬頭,隻是放下了手裏的毛筆,緩緩的摘下眼鏡。
“這麽大的人了,還是這麽毛躁。”
平淡的聲音響起,卻讓梁璐的腳步停了下來。
“爸!祁同偉那個混蛋,你聽說了嗎?”
梁璐急切的說道。
“他走了狗屎運,在鄉下撞大運破了個案子,現在所有人都說他是英雄!”
“省廳要給他記二等功,還要調他回來!”
“你得想個辦法,把這件事情壓下去!絕不能讓他回來!”
梁群峰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
“壓下去?”
他抬起眼,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裏帶著一絲失望。
“愚蠢。”
這兩個字,讓梁璐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爸,你……”
“我問你,死的是誰?”
梁群峰打斷了她。
“一個通緝犯……”
“是治安部懸賞十萬的A級通緝犯,背著十幾條人命。”
梁群峰的聲音很平靜。
“案子誰在督辦?”
“治安部……”
“知道就好,現在卷宗已經擺在了治安部的桌子上。”
梁群峰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的情況下,你去壓?”
“你怎麽壓?”
“你讓誰去壓?”
“你拿什麽理由去壓一個親手製服了A級通緝犯的功臣?”
一連串的質問,讓梁璐啞口無言。
她的臉色由青轉白。
“我……我不管!他就是不能回來!”
“你這是在胡鬧!”
梁群峰的聲音陡然提高,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的人都怎麽看這件事?”
“一個漢東政法大學的高材生,被發配到山溝裏,卻不忘初心,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成了英雄。”
“這是一個多麽完美的正麵典型!”
“這個時候誰敢去動他,就是跟整個輿論作對,跟省廳的臉麵作對,甚至跟治安部的嘉獎令作對!”
“你現在去壓他,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梁家在公報私仇嗎?”
“你是想把我這張老臉,丟到全國去嗎?”
梁群峰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指著梁璐。
“你的那點小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
“可你做事,從來不動腦子!”
“你這是在給我,在給整個梁家挖坑!”
書房裏陷入了一片沉寂。
梁璐站在原地,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從來沒見過父親發這麽大的火。
許久,梁群峰才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
“讓他回來,”他緩緩開口。
“什麽?”
梁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僅要讓他回來,還要讓他風風光光的回來。”
梁群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爸!你瘋了?”
“我沒瘋。”
梁群峰看著宣紙上那個小小的墨點,眼神變得幽深。
“你以為把他按在泥裏,他就永遠翻不了身嗎?”
“有時候,想要毀掉一個人,不一定非要踩死他。”
“讓他站在所有人的視線裏,站在聚光燈下,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
“是龍是蛇,到時候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往上爬,就得有人拉他一把。可這隻手,必須握在我們自己手裏。”
梁璐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感覺有些陌生。
“高老師不是一直在看著他嗎。”
“育良?”
梁群峰冷笑一聲。
“他不過是漢東大學一個教書的,在學術圈有些名望罷了。”
“就算他對祁同偉有師生情分,又能出多大的力?”
“他手裏沒權,說的話就沒有分量。祁同偉想往上走,靠一個老師的欣賞,能走多遠?”
“隻有我們,才能真正捏住他的命脈。”
梁群峰站起身,走到窗前。
“這個祁同偉,是把雙刃劍。”
“用好了,是把好刀。”
“用不好,就會傷了自己。”
“我要看看,這匹狼,到底有多大的野心。”
梁璐還想說什麽,卻被梁群峰一個眼神製止了。
“出去吧。”
“這件事,我自有分寸。”
梁璐咬著嘴唇,滿心的不甘和怨恨,最終還是轉身走出了書房。
門被關上。
書房裏再次恢複了安靜。
梁群峰看著窗外,目光悠遠。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
“岩台鄉那個祁同偉,你多關注一下。”
“對,給他安排個好位置。”
“讓他,離我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