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隊,那我先回去了,有用得著的地方您再叫我。”
張隊擺了擺手,沒抬頭。
祁同偉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辦公室裏隻剩張隊一個人。
他把那份舊檔案鋪在桌麵上,手指壓著紙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四個死者裏麵有三個牽扯在一起。
這不是外來仇家幹的,這是衝著一夥人來的。
張隊把桌上的煙盒摸過來,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站起來,拉開門衝外麵喊。
“老李!叫所有人起來,到辦公室集合!”
“張隊,都快半夜了……”
“少廢話!五分鍾!”
腳步聲雜亂地響了起來。
幾分鍾後,七八個人擠進了臨時辦公室,有的還在揉眼睛。
張隊把那份檔案往桌上一拍,“都看看這個。”
檔案在幾個人手裏傳了一圈。
老李最先反應過來,“這三個人在同一份檔案上?”
“不光在同一份檔案上。”
張隊用煙頭指了指紙上的內容。
“李老大是礦主,王平是負責調解的治安所副官,錢有德是管賬的。”
“征地糾紛,補償款對不上賬。”
“四個死人裏頭,三個綁在一根繩子上。”
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凶手不是外麵來的?”
“不像。”
張隊掐滅了煙頭。
“外麵來的仇家,犯得著一個一個挨著殺?”
“這是照著名單來的。”
“誰的名單?”
老李問。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查的,”張隊把檔案收起來,“分兩路。”
“老李,你帶人去找當年那些鬧過糾紛的村民,挨個問。”
“重點問那些最後‘同意’調解的,到底怎麽同意的。”
“小劉,你帶人去縣裏,翻李家礦場從註冊到現在的所有檔案。工商的,稅務的,都要。”
“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幾個人散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裏。
走訪的活兒不好幹。
老李帶著人跑了兩天,吃了一肚子閉門羹。
一聽問的是當年李家礦場的事,村民不是搖頭就是擺手。
“不知道。”
“忘了。”
“你們問別人去吧。”
第三天中午,老李在李家村村口碰上一個拄拐的老婆婆。
老婆婆七十多歲,耳朵不太好使,說話聲音很大。
老李問她知不知道當年征地的事。
老婆婆愣了半天,突然眼圈就紅了。
“我兒子。”
“那年李老三堵在村口,拿棍子把我兒子的腿給打折了。”
“第二天李老三又來了,帶著兩個人,塞了三百塊錢,讓我兒子在紙上按了手印。”
“再往後,我兒子就沒回來過。”
老李問:
“沒回來是什麽意思?”
“就是沒了,”老婆婆的聲音開始發抖。
“有人說他出去打工了。可他腿都斷了,上哪打工去?”
老李又問了幾戶情況類似的人家。
說法大同小異。
帶頭鬧的幾戶,家裏壯年勞力一個接一個不見了。
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喝多了掉河裏”。
老李把這些帶回去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張隊,至少有四個壯年失蹤了。都是當年鬧得最凶的那幾家。”
張隊沒吭聲,在屋裏轉了兩圈。
祁同偉這幾天一直在司法所整理檔案。
專案組的事他插不上手,也不該插手。
但訊息瞞不住人,鄉裏就這麽大,走訪的動靜傳得很快。
周正吃完午飯,靠在門框上跟他唸叨。
“聽說專案組又去翻錢有德家了。”
“第幾回了?”
祁同偉問。
“第三回了。前兩回啥也沒翻出來。”
祁同偉沒再接話,繼續低頭理手裏的檔案。
這一回,張隊親自帶人去的。
搜了整整一下午,把錢有德家的地磚都撬了幾塊。
快收工的時候,一個治安員在灶台後麵的牆縫裏摸到了一塊鬆動的磚頭。
磚頭抽出來,裏麵塞著一個鐵盒子,外麵裹著油布。
張隊接過來,當場開啟。
幾本紙張發黃的賬本。
字很小,寫得密密麻麻。
每一筆都記著礦上的進出賬。
哪一年挖了多少礦,賣了多少錢,給誰送了多少好處。
張隊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最後幾頁,他的手停住了。
上麵列著幾個人名。
都是當年失蹤的那幾個村民。
每個名字後麵跟著一個日期,再後麵是一個“平”字。
最底下單獨寫著一行字。
“工程材料,吳老八,二百三十元。”
張隊把賬本合上,抬頭看向老李。
“吳老八是誰?”
老李想了一下,搖頭。
旁邊那個本地出來的老治安員湊過來。
“我認得這個人。鄉西頭的,住在廢棄采石場那邊。”
“幹什麽的?”
“什麽都幹。以前倒騰過礦上的東西,雷管、炸藥,都經過他的手。”
張隊把賬本放在桌上。
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賬本上的名字,那些日期和“平”字,還有吳老八經手的雷管和炸藥。
不用再猜了。
李老大出錢,王平擺平告狀的人,李老三動手打人,錢有德管賬。
而那些不肯閉嘴的,最後都經了吳老八的手。
埋在哪裏,賬本上沒寫,但礦井底下有的是地方。
張隊坐在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屋裏沒人說話。
吳老八,鏈條上唯一還喘氣的一個,也可能是凶手名單上的下一個。
張隊把煙頭摁進煙灰缸裏,“這個人不能死。”
他看著老李。
“死了就全斷了,凶手可能再也不會出來了。而且,那些村民到底埋在哪,隻有他知道。”
老李點頭,“那咱們現在就去抓?”
張隊沒有馬上回答。
采石場那個地方他看過地圖,地形複雜,周圍全是碎石堆和廢棄的礦洞。
白天去,打草驚蛇。
晚上去,那個凶手說不定也在盯著。
“今晚行動,”張隊站起來。
“帶上所有人,目標鄉西采石場。控製吳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