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員很快就來了,勘查過現場之後沒有任何收獲。
現場痕跡都被抹去了,隻能慢慢走訪排查。
李老三死後第三天,李老大被人發現死在自家礦場的辦公室裏。
心口一個窟窿,血流了一地,門窗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治安所的人到了現場,沒查出個名堂。
又過了兩天,治安所副官王平死在自己宿舍的床上。
同樣的死法。
心口一個洞,幹淨利落,沒有搏鬥的跡象。
一個副官死在自己屋裏,這事捅上去了。
縣裏連夜派來了專案組和督辦隊。
帶隊的姓張,是縣治安局刑事科的老隊長,人叫張隊。
四十出頭,滿臉橫肉,嗓門大,脾氣更大。
專案組進駐岩台鄉,把鄉政府騰出來的兩間辦公室占了,日夜排查走訪。
動靜鬧得很大,卻連個凶手的影子都沒摸著。
鄉民們白天不怎麽敢出門,天一黑就關門閉戶。
各種說法在私底下傳開了。
有的說是李家兄弟早年在外地結下的仇家回來了。
有的說是礦上出過事,死了人,冤魂回來索命。
更玄的,說是山裏的東西看不過李家的惡行,下山來收人了。
司法所裏,周正每天叼著旱煙,唉聲歎氣。
“這張隊也是個強脾氣,非要跟那沒影的凶手耗上了。”
“快半個月了,一點頭緒都沒有。”
祁同偉翻著手裏發黃的卷宗,沒接話。
這些是司法所成立以來攢下的陳年舊檔,大部分是鄰裏糾紛,紙張受了潮,有一股黴味。
他在等。
“零號”的行動路數很清楚,鏟的是一整條鏈子。
李老大、李老三、王平,這隻是擺在台麵上的。
一個能在鄉裏盤踞這麽多年,幹著非法采礦勾當的團夥,背後不可能隻有這幾個人。
一定還有藏得更深的同夥。
專案組找不到方向,因為他們查的是外麵的仇家。
“零號”殺的,是“自己人”。
祁同偉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機會,把線索“偶然”遞到專案組麵前。
這天下午,周正從裏屋搬出一摞更舊的檔案。
“小祁,這些也歸整一下,都是陳穀子爛芝麻的東西,按年份碼好就行。”
這些是關於鄉裏土地和礦產糾紛的調解記錄,很多連日期都看不清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埋頭翻了起來。
翻到第三摞的時候,一份多年前的調解申請讓他停下了手。
申請是關於李家村後山土地征用的糾紛。
幾個村民聯名告狀,說李老大的礦場強占了他們的田地,補償款沒了下落。
在負責調解的鄉幹部名單裏,他看到了一個名字。
王平。
附件的財務說明裏,負責處理補償款項的會計一欄,寫著“錢有德”三個字。
錢會計。
祁同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多看了兩遍。
往下翻。
調解結果是不予受理。
理由寫的是村民無法提供有效證據,礦場方麵賬目清楚,手續齊全。
那份“清楚”的賬目影印件下方,同樣有錢有德的簽字。
李老大、王平、錢有德。
一條線,串起來了。
他把這份檔案抽出來,夾在一堆不起眼的檔案中間。
第二天一早,周正讓祁同偉去鄉東頭送一份調解通知。
“正好路過錢會計家,順便去看看他。”
周正囑咐了一句,“這陣子人心惶惶的,他一個人住,別出什麽事。”
祁同偉應了一聲,騎上所裏那輛破二八大杠出了門。
鄉東頭住戶少,路兩邊是荒地和幾棵歪脖子老樹。
錢會計家在一棵大槐樹底下,獨門獨院。
還沒到跟前,祁同偉就覺得不對。
院門關著,但沒上栓,風一吹就晃。
院子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連狗叫聲都聽不見。
他下了車,走到門口。
推了一下門,沒費勁就開了。
一股腥臭從裏麵飄出來。
他走進院子,堂屋門也是虛掩著的。
那股味道更衝了。
他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一個人趴在屋子正中間的地上,身底下是一大攤凝成暗褐色的血。
錢會計。
祁同偉退出院子,朝左右喊了兩聲。
沒人應。
最近的一戶人家隔了兩百多米,門也關著。
他跨上自行車,拚命蹬,往司法所趕。
到了所裏,他裝得臉色發白,聲音打著顫。
“周所!錢會計死在家裏了!”
周正手裏的煙鍋掉在地上。
半個鍾頭後,張隊帶著人封了現場。
錢有德的死法和前三個人一模一樣,心口一個利落的窟窿。
“第四個了。”
張隊嗓子都啞了。
“凶手把我們當猴耍!”
一個隊員過來匯報。
“張隊,屍體已經僵了,死了至少兩天。”
“現場沒有搏鬥痕跡,也沒有破門的跡象。”
張隊一拳砸在門框上,沒再說話。
線索又斷了。
接下來幾天,專案組的氣氛壓得人喘不上氣。
張隊把所有人罵了個遍,沒有用。
他們追的東西,好像根本不存在。
祁同偉一直在等。
等專案組最焦頭爛額的時候。
這天晚上,他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檔案,敲了專案組臨時辦公室的門。
張隊一個人坐在裏麵抽悶煙。
看到祁同偉,他手一揮。
“司法所的事別來煩我!”
祁同偉裝出一副怯怯的樣子,把檔案放在桌上。
“張隊,這是我們所裏的陳年舊檔,周所讓我整理的,說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
“能有什麽用?一堆廢紙!”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祁同偉壓低聲音。
“就是有一份關於李老大礦場征地糾紛的舊檔案,裏麵有幾個名字。”
他從那摞檔案中間把那份檔案抽出來,放到張隊麵前。
“這裏麵有李老大,有王平,還有錢會計。”
張隊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翻到當事人名單和調解結果那一頁,他的手停住了。
李老大。
王平。
錢有德。
一份多年前的土地糾紛,一筆不知去向的補償款。
四個死者裏的三個,出現在同一份檔案上。
張隊手裏的煙燒到了指頭,他沒察覺。
他抬起頭,打量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目光變了,不再是之前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這份檔案,你發現的?”
祁同偉點頭,一臉老實。
“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翻到的。”
張隊沒吭聲。
他把那份檔案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三四遍。
煙灰掉了一桌子。
過了好半天,他才把檔案放下。
“小子,幹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