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區分局的一間辦公室。
副局長陶文昌腰間的傳呼機發出了急促的震動。
他放下手中的檔案,拿起傳呼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隻有四個字:出事了,急。
是鍾偉的號碼。
陶文昌的眉頭微微皺起,但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
他將傳呼機放在桌上,靜坐了片刻,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藍夢那邊,你派人去盯著,別亂說話,也別亂動。”
結束通話電話,他重新拿起檔案,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鍾偉的心裏無比焦急,頭上已經布滿了汗水,但他什麽也做不了。
藍夢歌舞廳的勘查已經持續了兩個小時。
趙衛國幾乎把整個包廂翻了個底朝天。
法醫和痕檢的人到了之後,他讓所有人按流程走,自己則蹲在現場一寸一寸地看。
四具屍體的位置、傷口的角度、血跡的噴濺方向,他全部讓人拍了照、畫了圖。
做完這些,他開始翻包廂裏的每一樣東西。
煙灰缸,酒瓶,散落的麻將牌,沙發墊子底下的零錢和煙頭。
翻到沙發後麵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那個鐵皮保險櫃。
櫃門虛掩著,沒鎖。
裏麵兩遝現金,用皮筋捆著,碼得整整齊齊。
趙衛國沒有動錢,他把目光往櫃子深處掃了一圈。
空的。
太空了。
這麽大一個保險櫃,隻放兩遝現金?
他伸手摸了摸櫃子底板,指腹感覺到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什麽東西被拖出去時留下的。
趙衛國站起來,退後一步,看了看沙發的位置。
沙發被人挪過。
原來壓出的凹痕和現在的位置差了小半個腳掌的距離。
他沒有聲張,走出包廂,在走廊裏叫住了負責痕檢的老吳。
“沙發後麵那個保險櫃,裏外全采一遍。”
“櫃門、把手、底板,一個都別漏。”
老吳點頭進去了。
趙衛國順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往下看了一眼。
大廳裏,鍾偉坐在靠門的沙發上抽煙,腿抖個不停。
孫磊坐在離他三米遠的椅子上,眼睛盯著地麵,一隻手不停地搓著褲縫。
趙衛國收回視線,回了包廂。
四十分鍾後,老吳從保險櫃旁邊直起腰。
“趙隊,櫃門把手上采到兩組指紋。”
“一組比較完整,拇指和食指,應該是開櫃子的人留下的。”
“另一組在櫃子內壁底板上,四根手指的痕跡,像是往外掏東西時按上去的。”
趙衛國接過痕檢報告看了兩眼。
“跟死者的比對過沒有?”
“初步比了,不是這四個死者的。”
趙衛國把報告折起來裝進口袋。
“再查一樣東西。”
他蹲下來,指了指沙發底部靠牆的那個角落。
“這裏麵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物品。”
老吳趴下去,拿手電往沙發底下照了一圈。
光柱掃到最裏麵的時候停住了。
“有個包。”
一個黑色公文包被拖了出來,皮麵上蹭了不少灰。
趙衛國戴上手套,拉開拉鏈。
三本黑皮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本,一頁一頁往後看。
看了不到三頁,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每一行都是流水賬——日期、金額、人名。
給“鍾隊”多少,給“副局”多少,逢年過節另算。
連送禮用的煙酒品牌都寫得清清楚楚。
趙衛國翻到第二本,內容更詳細。
哪個商戶每月交多少“平安費”,拖欠的怎麽處理,鬧事的怎麽“解決”。
“解決”後麵往往跟著一個日期和一句話——“已平”
第三本記的是名單。
所有參與分贓的人,從周哥手下的馬仔,到街道辦的郝建國,再到光明區分局治安大隊。
鍾偉的名字出現了三十七次。
還有一個人的名字出現了十一次,後麵標注的不是金額,而是“已匯報”或“已批準”。
光明區分局副局長,陶文昌。
趙衛國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老吳。”
“在。”
“這個公文包上采指紋,馬上出結果。”
老吳接過去處理,不到二十分鍾就回來了。
“趙隊,公文包拉鏈和外皮上都有指紋,跟保險櫃把手上那組完整指紋吻合。”
趙衛國問:
“跟樓下那些人的指紋比了沒有?”
“比了。”
老吳翻了一下手裏的單子。
“櫃門把手上的拇指和食指,是鍾偉的。”
“公文包上也是鍾偉的。”
“櫃子內壁底板上那組四指痕跡,是孫磊的。”
趙衛國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三本筆記本重新裝進公文包,拉好拉鏈,交給身邊的證物員。
“封存,貼簽,編號。”
“全程有我簽字,誰來要都不給。”
做完這些,他走下樓。
大廳裏煙霧彌漫,鍾偉已經抽完了大半包煙,腳底下全是煙頭。
趙衛國走到他麵前站住。
“鍾隊長。”
鍾偉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
“趙隊,查得怎麽樣了?需要我們配合的盡管——”
“你剛才說,隻有你一個人進過包廂?”
“對,就我一個人。”
趙衛國看著他。
“保險櫃是你開啟的?”
鍾偉的笑僵在臉上。
“什麽保險櫃?”
“沙發後麵那個鐵皮保險櫃。你的指紋在上麵。”
鍾偉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進去之後看到有個櫃子,隨手碰了一下——”
“隨手碰的?”
趙衛國從口袋裏掏出痕檢報告,展開來。
“你的指紋在櫃門把手上,拇指和食指,握姿,力度均勻。這不是隨手碰的,這是擰開的。”
“而且櫃子內壁底板上還有另一個人的指紋。”
趙衛國的目光越過鍾偉,落在三米外的孫磊身上。
“孫磊,你的。”
孫磊的身體抖了一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嘴唇翕動。
“我……趙隊,我沒……”
“你沒進過包廂?”
趙衛國走到他麵前。
“你的指紋在保險櫃裏麵。四根手指,往外掏東西的姿勢。”
“鍾隊長剛才說隻有他一個人進去,你的指紋怎麽跑進去的?”
孫磊的腿開始發軟,他扶住椅子扶手,沒說出話來。
鍾偉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趙隊,這裏麵一定有什麽誤會。”
“誤會?”
趙衛國轉過身。
“沙發底下有個公文包,上麵全是你的指紋。裏麵裝著三本賬冊,記的是周某這些年所有的收支明細。”
“給你送了多少錢,每筆都有日期。”
“還有一個名字出現了很多次——陶文昌。”
這三個字一出口,大廳裏的空氣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馬大勇和幾個治安員麵麵相覷,沒人敢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