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區藍夢歌舞廳門口，一輛破舊麵包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邊。
鍾偉從車上跳下來，腳還沒站穩就往裏衝。
身後跟著七八個治安員，有幾個連製服都沒穿齊，襯衫下擺還在外麵飄著。
跑在最前麵的是二隊的隊長馬大勇，他扯著鍾偉的袖子。
“鍾隊，這案子咱們治安隊來接，是不是不太合規矩？”
“閉嘴，我說合規矩就合規矩。”
鍾偉甩開他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躥上了二樓。
走廊裏彌漫著一股腥味，地毯上有幾滴幹涸的暗褐色痕跡。
帝王包廂的門半開著，裏麵的燈還亮著。
鍾偉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四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麻將牌和紙鈔散了一地。
周哥仰麵朝天，胸口的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滲血，龍形紋身上糊著一層黑紅色的血痂。
瘦猴歪倒在椅子旁邊，脖子上那道口子又細又深，腦袋幾乎耷拉下去。
光頭趴在門檻邊，嘴巴張開，看上去是要喊救命。
刀疤臉倒在牆角，身子底下積了一攤血。
鍾偉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把門口圍著的治安員全轟了開。
“都退後！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
“馬大勇，你帶兩個人把一樓所有出口封了，不許任何閑雜人等靠近。”
“其他人在走廊裏守著，誰過來都給我擋回去。”
馬大勇猶豫了一下。
“鍾隊，要不要通知分局刑偵科？”
“我讓你通知了嗎？”
鍾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執行命令！”
馬大勇不敢再多嘴，領著人下了樓。
走廊裏隻剩鍾偉和三隊的副隊長孫磊。
鍾偉壓低了嗓門。
“老孫，進去幫我找東西。”
“找什麽？”
“周哥身上有個皮夾子，裏麵有張名片，是我的。還有包廂角落的保險櫃，密碼我知道，裏麵有幾本賬冊。”
“這些東西必須在別人來之前處理掉。”
孫磊的臉色有些難看。
“鍾隊，四條人命……這要是讓上麵知道咱們動過現場……”
“你以為上麵不知道？”
鍾偉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壓著聲音說。
“周哥那些賬上記著什麽你心裏沒數？”
“每個月從市場上收的錢，有多少進了咱們隊裏？你分的那份，夠你買兩套房了。”
“這些東西要是落到刑偵手裏，你覺得誰跑得了？”
孫磊不說話了。
兩個人走進包廂，鍾偉蹲在周哥屍體旁邊，翻他身上的口袋。
外套左邊口袋，空的。
右邊口袋，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褲兜裏翻出一個棕色皮夾子，開啟一看，裏麵果然夾著一張名片。
上麵印著“光明區治安大隊 鍾偉”，還有傳呼機號碼。
鍾偉把名片抽出來揣進自己兜裏，又把皮夾子扔回原處。
“保險櫃呢？”
孫磊指了指牆角的沙發後麵。
一個小型鐵皮保險櫃被沙發擋了大半，櫃門上沾著幾滴血。
鍾偉撥了密碼，拉開櫃門。
裏麵是三本黑皮筆記本和兩遝用皮筋捆著的現金。
他把筆記本抽出來，翻了兩頁，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上麵記得比錢有德那本還細致——哪個月給鍾偉送了多少，給分局哪個領導送了多少，連日期和地點都有。
“這個狗東西，給老子記得這麽清楚。”
鍾偉把三本筆記本全塞進自己的公文包裏。
現金沒動，放在那兒反而不顯眼。
他剛拉上包的拉鏈，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馬大勇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上來，聽著又急又慌。
“你們不能上去！鍾隊說了，沒有他的命令——”
“讓開。”
另一個聲音把馬大勇的話截斷了。
鍾偉的手僵在公文包上。
他認得這個聲音。
趙衛國。
京州市局刑偵支隊的隊長。
腳步聲沿著樓梯上來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聽動靜至少七八個。
鍾偉用最快的速度把公文包塞到沙發底下，又把保險櫃的門推上，順手拉了拉沙發，把櫃子重新擋住。
他站起來，拽了拽衣服，走到包廂門口。
趙衛國已經到了走廊盡頭。
五十出頭，寸頭，臉上的麵板粗糙，兩道法令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身後跟著七八個穿便裝的刑偵支隊成員，個個表情嚴肅。
鍾偉堵在門口，擠出一個笑臉。
“趙隊，您怎麽來了？這案子我們正在處理，還沒來得及上報——”
“你處理？”
趙衛國在他麵前站住了，兩隻眼睛盯著他。
“四條命案，你一個治安大隊長跑來處理？你們分局刑偵科的人呢？”
“這不是還沒來得及通知嘛，我先帶人過來保護現場——”
“保護現場？”
趙衛國伸手撥開鍾偉，往包廂裏掃了一眼。
他回過頭，目光在鍾偉臉上停了兩秒。
“你手上為什麽有血？”
鍾偉低頭一看，右手虎口上沾了一塊暗紅色的汙漬。
翻周哥屍體的時候蹭上的。
“我剛才檢視了一下死者的情況，想確認——”
“你動了屍體？”
趙衛國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
鍾偉的解釋卡在嗓子裏。
趙衛國不再看他，轉身對身後的人下令。
“全麵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進出。”
“小陳，聯係法醫和痕檢，半小時內必須到場。”
他又看向馬大勇和幾個站在走廊裏的治安員。
“你們誰進過包廂？”
馬大勇搖了搖頭，“鍾隊不讓我們進。”
“那誰進過？”
沒人回答。
趙衛國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回鍾偉身上。
“鍾隊長，除了你，還有誰進去過？”
鍾偉感覺後背上的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用餘光看了一眼孫磊。
孫磊站在走廊靠牆的位置，臉色灰白，兩隻手插在口袋裏，一聲不吭。
“就我一個人進去看了一眼。”
鍾偉硬著頭皮說。
趙衛國盯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走廊裏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過了好幾秒，趙衛國才開口。
“鍾隊長，從現在起，這個案子由市局刑偵支隊接手。”
“你和你的人，全部留在樓下大廳等候，配合我們做筆錄。”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離開這棟樓。”
鍾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趙衛國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這是陳局長的指示，你有意見可以去找他。”
陳岩石。
市局的一把手，脾氣又臭又硬。
鍾偉的嘴閉上了。
他帶著人往樓下走，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公文包還在沙發底下。
三本記滿了髒賬的筆記本，就藏在距離趙衛國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樓下大廳裏，孫磊湊到鍾偉身邊，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鍾隊，趙衛國這人不好對付，出了名的不給麵子，咱們怎麽辦？”
鍾偉沒有回答，他摸出一根煙，手哆嗦了兩下才點著。
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
他掏出傳呼機，看了一眼，猶豫了幾秒，開始按鍵輸入了一串號碼。
傳呼資訊隻有四個字：出事了，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