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騎著自行車,在光明區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
胸口的那封匿名信貼著皮肉,紙張被體溫捂得發燙。
他不敢去找郝建國,那人根本不會管。
他更不敢去找鍾偉,劉協管那副嚇破膽的樣子已經說明瞭一切——鍾偉和周哥是一條線上的人。
光明區的治安係統,從上到下,他找不到一個能信得過的人。
自行車拐過一個路口,小周停下來,兩隻腳撐在地上。
他想起自己剛從學校分配過來那天,郝建國拍著他的肩膀說:
“年輕人,好好幹,前途無量。”
幹了三個月,他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閉嘴,別惹事,跟著混。
可他做不到。
那個賣水果的陳老三,家裏有個上大學的女兒。
人沒了,女兒退了學,老婆帶著小的跑回了鄉下。
這些事就擺在眼前,他每天路過那個空蕩蕩的水果攤,心裏堵得慌。
小周把車頭一擰,朝著城西的方向騎去。
他要去京州市治安局。
越過光明區,直接往上捅。
……
光華區治安局,二樓辦公室。
祁同偉坐在角落裏翻著一本治安管理條例的小冊子。
馮德彪今天心情不錯,難得沒出去,坐在位置上跟幾個手下吹牛。
“……我跟你們說,光明區那幫人,遲早得出事。那個鍾偉,膽子比天大,吃相比狗難看。”
一個年輕治安員接話:
“馮隊,光明區怎麽了?”
馮德彪嗑了一顆瓜子,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看熱鬧的表情。
“昨晚藍夢歌舞廳死了四個人,聽說是被人一鍋端了。”
“那個在東風市場收保護費的周哥,還有他手下三個,全沒了。”
辦公室裏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麽狠?誰幹的?”
“不知道,聽說現場幹淨得很,跟半個月前岩台鄉那幾樁案子差不多。”
馮德彪說到這兒,扭頭看了祁同偉一眼。
“小祁,你不是在岩台鄉破過類似的案子嗎?你覺得呢?”
語氣裏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祁同偉抬起頭,臉上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馮隊,我那次純粹是撞大運,我哪懂什麽刑偵啊。”
馮德彪哼了一聲,沒再搭理他,繼續跟手下聊。
祁同偉低下頭,翻過一頁條例。
腦子裏那個機械音在十幾分鍾前已經響過一次了。
【係統提示:死士-壹號已完成第一階段裁決。目標“周某”及其幫凶已清除。】
【死士-壹號當前狀態:完好,正在轉移至下一目標區域。】
【係統提醒:裁決尚未結束,後續目標涉及執法係統內部人員,請宿主保持警惕,等待最終抓捕指令。】
執法係統內部人員。
也就是說,壹號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那個鍾偉。
祁同偉合上小冊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他現在什麽都不用做,也什麽都不能做。
光明區的事,跟光華區沒有半點關係。
他隻需要等。
等壹號把該殺的人都殺完,等係統給他發最終的抓捕指令。
……
京州市治安局,信訪接待室。
小周站在櫃台前麵,手心全是汗。
接待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幹事,姓何,戴著老花鏡,正在登記本上寫字。
“你說你是光明區東風街道的協管員?”
“是。”
“來反映什麽問題?”
小周把胸口的信掏出來,在櫃台上展開。
“何姐,這是轄區商戶寫的匿名舉報信。東風市場有人長期收保護費,不交錢就打人砸攤子。”
“上個月有個商戶因為帶頭反抗,人就失蹤了,到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們街道的郝主任把這封信壓下來了,不讓查。”
“我……我也不知道該找誰,所以就來了市局。”
何幹事推了推老花鏡,拿起那封信看了兩遍。
“你們區裏的治安大隊呢?不歸他們管嗎?”
小周咬了咬嘴唇。
“何姐,治安大隊的鍾隊長……他跟收保護費的那個人,有關係。”
何幹事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
小周的聲音有些發抖,但眼神沒有躲閃。
“我今天早上還聽到我們辦公室的劉協管接電話,他提到了周哥和鍾隊長的名字。”
“而且……昨天晚上,那個周哥和他手下的人,在歌舞廳被人殺了。”
何幹事的表情變了。
她把手裏的筆放下,站起身。
“你等一下。”
她轉身走進了後麵的辦公室,門關上了。
小周站在櫃台前,兩條腿有些發軟。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但他想起陳老三那個退學打工的女兒,想起那些被打斷腿的商戶,想起劉協管那張嚇得慘白的臉。
他沒有退路了。
十分鍾後,何幹事重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個子不高,頭發剃得很短,麵無表情,但兩隻眼睛盯著小周看了好幾秒。
“我姓方,市局督察科的。”
“你剛才說的那些,再跟我說一遍。”
小周吞了口唾沫,從頭開始講。
東風市場的保護費,陳老三的失蹤,郝建國的壓案,劉協管電話裏提到的鍾偉和周哥。
方督察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偶爾插一句話確認細節。
等小周說完,方督察合上本子。
“你反映的情況,我們會核實。”
“在這期間,你不要回街道辦了。”
小周愣了一下:
“不回去?那我去哪兒?”
方督察看著他。
“先去市局招待所住著,等通知。”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聯係。包括你的家人。”
小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點了點頭。
何幹事領著他往外走,方督察站在原地,翻開本子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老趙,光明區可能有情況,涉及基層治安隊長。”
“對,跟昨晚歌舞廳那個命案有關聯。”
“我建議介入,你請示一下局長。”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方督察嗯了兩聲,掛了。
他把本子揣進口袋,走出了接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