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區,藍夢歌舞廳。
二樓最深處的“帝王”包廂,煙霧熏得燈光都有些發黃。
麻將牌碰撞的聲音嘩啦作響,混雜著粗俗的笑罵聲。
周哥光著膀子,露出胸口到肩膀的猙獰龍形紋身。
他嘴裏叼著煙,一嘴的金牙在燈下晃眼。
他剛摸起一張牌,看了一眼,罵罵咧咧地拍在桌上。
“媽的,又是個沒用的東西。”
坐在他對麵的瘦猴一臉諂笑:
“周哥,別急,好牌都在後頭呢。您手氣一向好,財神爺晚上都得來給您點煙。”
左手邊的光頭跟著起鬨:
“就是,東風市場那幫慫貨,下個月的‘平安錢’不都乖乖交了?這都是托您的福。”
周哥抓起酒瓶,對著嘴灌了一大口,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那幫泥腿子,就得時不時敲打敲打。”
他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頓。
“上次那個賣水果的陳老三,不是挺橫嗎?現在呢?”
“早‘出去旅遊’了,屍骨都不知道在哪條河裏喂魚呢!”
“他那婆娘也算識相,帶著小兒子滾回鄉下去了,一個屁都不敢放。”
瘦猴連忙接話。
“周哥您不知道,那陳老三還有個閨女,前兩年考上大學,長得那叫一個水靈。”
“他爹一‘失蹤’,家裏沒了頂梁柱,聽說已經退學去廠裏打工了,可惜了。”
周哥嘿嘿一笑,吐了個煙圈:
“可惜什麽?早晚是別人床上的貨。等過陣子,找個由頭讓她過來陪咱們喝幾杯。”
“那必須的,到時候還得讓鍾所長先嚐嚐鮮。”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刀疤臉淫笑著附和。
“鍾所那邊,你們打點好了?”
周哥話鋒一轉。
“放心吧周哥,”光頭拍著胸脯,“這個月的份子錢,一分不少地送過去了。”
“鍾所說了,隻要不出人命官司,光明區就是咱們的天下。”
“什麽叫人命官司?”
周哥不屑地啐了一口,“陳老三那是自己想不開,投河自盡,跟我們有什麽關係?鍾所的報告上寫得明明白白。”
四人爆發出一陣鬨笑。
就在這時,包廂厚重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門口守著的兩個馬仔連聲音都沒發出,就軟倒在了牆邊。
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形瘦長,腳步很輕,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誰啊?他媽的沒長眼?”
周哥正準備摸牌,頭也沒抬地罵了一句。
瘦猴最先反應過來,起身指著來人嗬斥:
“你他媽誰啊?給老子滾出去!”
黑衣男人沒有理他,徑直走到麻將桌旁。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小小的、已經有些泛黃的照片,放在麻將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周哥麵前。
照片是黑白的,上麵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笑得很甜。
周哥的動作停住了。
他臉上的醉意和囂張,登時褪得幹幹淨淨。
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神卻浮現出一種極度的瘋狂。
“你……是你……”
他猛地掀翻了麵前的麻將,從腰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朝著黑衣男人捅過去。
“我他媽弄死你!”
黑衣男人隻是微微側身,就躲開了這亡命的一刀。
他伸出手,精準地抓住了周哥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擰。
“哢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格外清晰。
周哥發出半聲不似人腔的慘叫,匕首脫手飛出,紮進了牆壁。
叫聲戛然而止。
黑衣男人的另一隻手裏,不知何時也多了一把樣式古怪的短刀,刀鋒已經完全沒入了周哥的心口。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綠色的麻將桌布和散落的牌九上。
瘦猴、光頭和刀疤臉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剛想從椅子上跳起來,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黑衣男人沒有停頓。
他拔出刀,身體如同鬼魅般一轉,繞到桌子側麵。
刀光閃過。
正準備呼救的瘦猴,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光頭和刀疤臉屁滾尿流地想往門外跑。
黑衣男人反手將手裏的短刀擲出,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精準地從後心穿透了光頭的身體。
他向前兩步,拔出短刀,追上最後一個活口刀疤臉,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裏的凶器,從其後頸刺入拔出。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包廂裏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錢和麻將牌散落一地的狼藉。
黑衣男人走到周哥的屍體旁,彎腰撿起那張帶血的照片,用周哥身上還算幹淨的衣服,仔細擦拭掉上麵的血跡,然後放回口袋。
他轉身,消失在門外。
第二天一早。
光明區分局,治安大隊隊長辦公室。
鍾偉揉著因宿醉而發痛的額角,不耐煩地接起桌上響個不停的電話。
“誰啊!大清早的催魂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驚恐到變調的聲音。
“鍾……鍾隊!出大事了!藍夢歌舞廳……死了……全死了!”
鍾偉的酒意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因為用力而捏得電話聽筒咯吱作響。
“你說什麽?誰死了?說清楚!”
“周哥!還有猴子他們!四個……四個全死在包廂裏了!一地的血!”
鍾偉結束通話電話,手腳一片冰涼。
他走到窗邊,點了根煙,可手抖得厲害,連點了兩次才點著。
周哥死了,連帶他手下最核心的三個人也一起沒了。
這不是簡單的仇殺。
這是衝著他來的!
周哥知道他太多見不得光的事,這條線要是被別人查下去,自己也得完蛋。
他把煙頭狠狠扔在地上,用腳尖碾碎。
“來人!”
一個年輕治安員推門進來:
“鍾隊,什麽事?”
“通知二隊三隊,全員集合!跟我去藍夢歌舞廳,有大案子!”
年輕治安員愣了一下:
“鍾隊,命案不是歸刑偵科管嗎?我們這樣……”
“我讓你去就去!”
鍾偉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眼睛通紅地吼道。
“這是命令!誰敢把訊息透露給刑偵科,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必須親自去現場,必須第一個控製住所有證據,把所有可能牽連到自己的東西,都處理幹淨。
同一時間,街道辦事處。
協管員小週一夜沒睡踏實,腦子裏總是晃過市場門口那個黑衣男人的身影。
他剛進辦公室,就看到劉協管正哆哆嗦嗦地結束通話一個電話,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像紙。
“……死了……全死了……別再給我打電話,我什麽都不知道……”
小周聽到了他最後幾個字,走了過去。
“劉哥,你沒事吧?”
“沒……沒事……”
劉協管躲開他的眼神,抓起紙巾胡亂地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我聽人說,東風市場的周哥……昨晚出事了。”
小周試探著問。
劉協管身體猛地一顫,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誰說的?你他媽別瞎打聽!這事跟我們沒關係!天塌下來也跟我們沒關係!”
他說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衝,因為腿軟,出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小周看著他狼狽逃離的背影,心裏那個不祥的預感終於變成了現實。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雙手止不住地發抖。
猶豫了許久,他從資料夾的最底層,抽出了那封被郝主任壓下來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匿名信。
他看著信紙上的血淚控訴,又想起劉協管那副魂不附體的樣子。
他不能再等了。
小周將信紙仔細疊好,揣進胸口的口袋,起身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