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呂州市委家屬大院,一號樓。
書房裏茶香嫋嫋。
“蕭寒啊,來,嚐嚐這茶。”
“這是趙立春書記特意托人帶給我的明前龍井。”
高育良並沒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而是和蕭寒麵對麵坐在沙發上,甚至親自給蕭寒倒了一杯茶。
他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眼神裏透著對得意門生的欣賞和親近。
“老師,茶我就不喝了。”
蕭寒將那個厚厚的檔案袋輕輕放在茶幾上,推到了高育良麵前。
“我今天來,是想請您看一樣東西。”
裏麵裝著的,是他今天在月牙湖畔拍下的照片、錄音。
還有一份關於水上美食城嚴重破壞生態環境的評估報告。
將傷者送到醫院之後,蕭寒就第一時間來到了高育良這裏。
畢竟現在的高育良,乃是呂州市委書記。
高育良掃了一眼那個檔案袋,似乎早有預料。
他沒有開啟,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變得有些語重心長。
“是因為月牙湖的事吧?”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其實我不用看,也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麽。”
“趙瑞龍嘛,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老師既然知道,為什麽不製止?”
蕭寒看著恩師,眼中帶著希冀,“您現在是呂州的一把手。”
“隻要您一句話,公安局那邊...”
“蕭寒啊,這事情沒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高育良打斷了他,放下了茶杯。
他看著蕭寒,眼神變得有些深邃:“你還記得之前,那個紅衣女案嗎?”
“那時候,是你給了我一把刀,讓我捅破了梁家的一角。”
“也讓我有了今天這個位置。”
“這份情,老師心裏一直記著。”
“正因為記著,所以我不想看著你毀了自己。”
高育良指了指那個檔案袋,語氣中透著一股無奈的政治智慧。
“你以為趙瑞龍隻是個商人?”
“他代表的是趙立春書記!”
“趙書記把呂州交給我,是信任,也是考驗。”
“如果我剛上任沒多久,就拿他的兒子開刀...”
“你覺得,我這個市委書記還幹得下去嗎?”
“那就能任由他胡作非為嗎?”
蕭寒反問,“強拆、打人、汙染環境...”
“祁同偉身為局長,竟然當眾拉偏架!”
“這還是法治社會嗎?”
“唉,這就是現實。”
高育良站起身,背著手在書房裏踱步,像是在給學生上課一樣。
“蕭寒,你要學會算政治賬。”
“趙公子的惠龍集團,帶來了五個億的投資。”
“這五個億,能拉動多少GDP?能解決多少就業?”
“相比之下,死幾條魚,受點皮肉傷,這是發展的陣痛,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老師是想告訴你,想做大事,就要學會妥協。”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啊。”
他走到蕭寒麵前,拍了拍蕭寒的肩膀,語氣誠懇。
“聽老師一句勸,把這個檔案袋拿回去,忘了今天發生的事。”
“隻要你肯退這一步。”
“日後哪怕你想離開檔案處,想進步,又或者來呂州謀個實職,老師都能幫你安排。”
“咱們師生聯手,何愁大事不成?”
蕭寒看著眼前這個麵容儒雅、滿口大道理的恩師,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如果是兩年前。
他或許會覺得這是一種無奈的智慧。
但現在,擁有【高階微表情分析】的他。
分明看到高育良眼底深處的那份——理所當然。
他不是被迫妥協,他是主動選擇了這條路!
他把對趙家的縱容,當成了自己政治攀升的階梯。
把對百姓的虧欠,當成了合理的“成本”。
那個曾經教導他“法不阿貴”的教授,早已經死在了權力的染缸裏。
“老師。”
蕭寒慢慢站起身,並沒有去拿那個檔案袋,也沒有憤怒的拍桌子。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高育良,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您剛才說,想做大事,就要學會妥協。”
“但我想問您一句!”
“如果這大事的基石是罪惡,那這樓蓋得再高,又能怎麽樣呢?”
“遲早是要塌的。”
高育良的臉色微微一變:“蕭寒,你這話太偏激了。”
“我還是那句話,政治不是非黑即白!”
“嗬嗬,但良心是!”
蕭寒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領口,對著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感謝當年的知遇之恩,也是對這段師生情誼的最後告別。
“謝謝您的茶,也謝謝您的教誨。”
蕭寒直起腰,聲音雖然不大,卻如同金石落地。
“但是,您的道,我不認!”
“您想護著趙瑞龍,那是您的選擇。”
“我想查他,是我的職責。”
“從今往後,您走您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說完,蕭寒不再停留,毅然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蕭寒!”
高育良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知道這個學生的本事,那是一把出鞘必見血的刀。
“你還要查下去?你會撞得頭破血流的!”
“在漢東,沒人能動得了趙家!”
蕭寒的手搭在門把手上,腳步頓了一下。
“沒人動得了?”
他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我就做那個第一人。”
“老師,您保重。”
砰!
房門關上,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書房裏,高育良呆呆地站在那裏。
看著那杯還沒喝完的“龍井”,突然覺得有些苦澀。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學生。
他失去的,是曾經那個理想主義的自己。
而與此同時,他也為自己樹立了一個最危險的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