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秋,漢東省,京州市。
時隔三年,蕭寒再次踏上了這片繁華的土地。
與天鷹寨那永遠散不去的濕熱和血腥味不同。
京州的秋風帶著一股幹燥的涼意,還有大城市特有的喧囂與浮躁。
蕭寒站在省公安廳巍峨的大門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作訓靴。
手裏提著那個陪他在邊境摸爬滾打了三年的帆布包。
這身行頭,與周圍進進出出的穿著筆挺製服、夾著公文包的機關幹部們,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
就像是一杆標槍,紮在這權力的中心!
路過的警員們紛紛側目。
有人好奇,有人輕蔑。
但沒人認出這個看起來有些落魄的年輕人。
就是那個在報紙上轟動全國的“一級英模”!
“讓讓!都讓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在身後響起。
蕭寒側身讓開。
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轎車,掛著省委的小號牌照,停在了辦公大樓的台階前。
車門開啟。
一隻擦得一塵不染的高檔皮鞋踏在地上。
緊接著,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手腕上戴著金錶,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意氣風發的自信。
甚至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圓滑與世故。
他剛一下車,幾個等候多時的幹部就圍了上去,滿臉堆笑。
“祁處長!您回來了!”
“祁處長,梁書記在樓上等您呢!”
祁同偉。
三年不見,那個曾經在雪地裏啃冷饅頭、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青年。
如今已經脫胎換骨。
他胖了些,白了些。
那張曾經棱角分明的臉上,如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
蕭寒靜靜的看著他。
似乎是感應到了這道目光,正準備上樓的祁同偉腳步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
那一瞬間,周圍的喧囂彷彿都消失了。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到極點的情緒。
有愧疚,有懷念,有躲閃...
但最終,都化為了一抹帶著優越感的淡然。
他揮退了身邊的人,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大步向門口走來。
“蕭寒。”
祁同偉站在蕭寒麵前,上下打量著他那身寒酸的行頭。
其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好久不見,歡迎回來。”
“是好久不見。”蕭寒語氣平靜,“你變了。”
“人總是要長大的,不是嗎?”
祁同偉從懷裏掏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支遞給蕭寒,動作熟練而優雅。
“這幾年在邊境,辛苦你了。”
“聽說你這次回來,是被安排到了檔案處?”
蕭寒沒有接煙,隻是淡淡的看著他。
祁同偉也不尷尬,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煙霧。
他透過煙霧看著蕭寒,語氣裏帶著一絲看似關心的嘲弄:
“其實檔案處也挺好的。”
“清閑,安穩,不用拚命,也沒有爾虞我詐。”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蕭寒,你在邊境殺得太狠了,戾氣太重。”
“這京州的官場啊,講究的是和光同塵。”
“檔案處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適合養老。”
養老。
對於一個剛剛立下一等功、年僅二十五歲的英雄來說。
這這兩個字,簡直就是最惡毒的詛咒。
這是在告訴蕭寒——你已經被廢了!
你的獠牙已經被拔光了!
以後就老老實實當個廢人吧。
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名牌、滿口官腔的“兄弟”。
蕭寒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涼。
他伸出手,輕輕捏住了祁同偉那昂貴的西裝領口,幫他撣了撣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個動作,讓祁同偉渾身一緊,彷彿被燙到了一樣。
“同偉。”
蕭寒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這身西裝,挺貴的吧?”
祁同偉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挺了挺胸膛:“還行。”
“這是梁璐特意去國外給我定製的。”
“是嗎?”
“確實不錯,光鮮亮麗,一塵不染。”
蕭寒收回手,目光掃過那輛停在不遠處的奧迪車。
最後,又落回祁同偉那張圓滑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不過,作為老同學,作為昔日的兄弟,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
“有些東西,比如泥巴,是可以洗得掉的。”
“但有些東西,比如膝蓋上的印子,還有脊梁骨上的鏽...”
“那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轟!
祁同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膝蓋。
那是他心裏永遠的痛,也是他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蕭寒沒有再看他一眼。
而是提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邁開大步,從祁同偉身邊擦肩而過。
徑直走向那座象征著權力的辦公大樓。
他的背影雖然略顯單薄。
但每一步都走得堅定有力,彷彿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
祁同偉站在原地,死死捏著手裏的中華煙,直到煙頭燙到了手指。
他看著蕭寒的背影,眼底的愧疚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的陰狠!
“洗不掉?那我就把它鍍上金!”
“蕭寒,你清高,你了不起!”
“可現在贏的人是我!”
“等你在這個冷板凳上坐個十年八年,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麽硬氣!”
祁同偉狠狠把煙頭摔在地上,轉身上了那輛奧迪車。
“開車!去省委!”
......
辦公大樓內。
蕭寒並沒有在意身後的目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祁同偉,徹底成了兩條路上的人。
一個出賣靈魂換取了通往雲端的電梯。
一個背負著正義在泥濘中獨自前行。
“檔案處麽?”
蕭寒看著樓層索引牌上那個位於角落的位置。
眼中閃過一絲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梁家,還有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裏的蛀蟲們...”
“你們以為把我關進了籠子?”
“殊不知,我是帶著‘死神名冊’回來的。”
“咱們,來日方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