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檔案處。
辦完入職手續,已經是傍晚了。
不出所料,檔案處位於辦公大樓最陰暗的角落,常年不見陽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發黴的味道。
“蕭處長,今天太晚了,大家都已經下班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科員,把蕭寒領進了檔案處。
態度雖然客氣,卻透著一股疏離。
“這裏條件簡陋,您多擔待。”
“咱們檔案處平時沒什麽事,就是整理整理舊卷宗,喝喝茶就行。”
“蕭處長熟悉之後,就可以走了。”
說完,那名老科員迫不及待的就走了,他趕著下班呢!
蕭寒環視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挺好的。”
“看來,以後的日子不會無聊了。”
……
入夜,漢東大學教職工家屬院。
這裏遠離了省廳的喧囂。
隻有梧桐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蕭寒提著兩瓶從邊境帶回來的老酒,敲響了一座紅磚小樓的門。
“誰啊?”
“哎呀,是蕭寒!”
開門的是師母吳惠芬,她看到蕭寒,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但眼神深處,似乎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快進來,老高剛才還唸叨你呢,說看新聞你回來了。”
書房裏,燈光柔和。
高育良穿著一身居家服,戴著金絲眼鏡,正在練字。
此時的他還不是那個權傾漢東的政法委書記。
身上更多的,是一種學者的儒雅。
“老師。”蕭寒站在門口,恭敬的叫了一聲。
高育良手腕一抖,毛筆在宣紙上頓住,留下一個重重的墨點。
他放下筆,抬起頭,透過鏡片審視著眼前這個最得意的門生。
三年不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學生會主席,如今黑了,瘦了。
但也更像一把藏在鞘裏的刀了。
“回來了。”
高育良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
吳惠芬端上茶水後便退了出去。
書房裏隻剩下師生二人。
“去廳裏報到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報到了。”
“檔案處,環境不錯,適合修身養性。”
蕭寒淡淡回答,聽不出喜怒。
高育良歎了口氣,放下茶杯:“蕭寒啊,你也別有情緒。”
“這次梁書記把你放在這個位置,雖然我也覺得屈才。”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一種保護。”
“你剛立了大功,風頭太盛,容易折斷。”
“多沉澱幾年,未必是壞事。”
這是高育良一貫的哲學——太極。
凡事留有餘地,遇事韜光養晦。
蕭寒沒有接這個話茬。
而是突然問道:“老師,我今天在廳門口,遇到同偉了。”
聽到這個名字,高育良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同偉他...變了很多。”
“是變了。”
蕭寒看著高育良,語氣平靜,“一身名牌,開著奧迪,說話滴水不漏。”
“老師,您覺得,這是好事嗎?”
“人嘛,總要適應環境。”
高育良似乎在為愛徒開脫,也似乎在說服自己。
“他在岩台山受了太多的苦。”
“你也知道,那時候他有多絕望。”
“現在他通過...通過一些方式,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盡管姿勢難看了一點,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姿勢難看?”
蕭寒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老師,那是跪著。”
“那是把脊梁骨抽出來,當成打狗棒獻給梁家。”
“您曾經教導我們要‘法不阿貴’,同偉現在的做法,是不是已經背離了您的教誨?”
“蕭寒!”
高育良皺了皺眉,語氣嚴肅了幾分,“不要這麽偏激。”
“官場如戰場,並不是非黑即白。”
“同偉現在雖然名聲不好聽,但他畢竟上去了。”
“要手裏有了權力,將來未必不能為百姓做點實事。”
“這叫曲線救國。”
“曲線救國?”
蕭寒搖了搖頭,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逝。
他知道,此時的高育良,其實內心深處已經開始向權力傾斜了。
他不再是那個純粹的法學教授,而是一個即將步入政壇的投機者。
他理解祁同偉,因為他自己也在做同樣的選擇。
“老師,我不認同您的觀點。”
蕭寒站起身,並沒有因為對方是恩師就退讓半步。
“如果為了做實事,就要先把自己變成魔鬼。”
“做出來的實事,也是帶著血腥味的。”
“您讓我去檔案處韜光養晦,讓我避其鋒芒,像同偉一樣學會妥協。”
蕭寒走到高育良麵前,聲音鏗鏘有力。
“但我不想避,也不會妥協。”
“梁家把檔案處當成廢品回收站,當成流放地。”
“但在我眼裏,那裏是漢東省最大的軍火庫。”
“軍火庫?”高育良一愣,眼鏡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那些積壓了幾十年的舊案、懸案。”
“甚至是被某些人刻意掩蓋的錯案,都在檔案室裏。”
蕭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它們在等一個人,一個敢把它們翻出來、曬在陽光下的人。”
“蕭寒,你...”
高育良臉色變了。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瞬間就聽懂了蕭寒的言外之意。
這小子不是去養老的,他是去翻舊賬的!
他是要去挖梁群峰,甚至更多人的祖墳啊!
“這太危險了!你會粉身碎骨的!”
高育良急切地勸道,聲音都有些變調,“梁家在漢東經營了這麽多年,盤根錯節。”
“你一把刀,怎麽可能鬥得過一張網?”
“鬥不過也要鬥。”
蕭寒拿起放在沙發上的帆布包,那是他唯一的行囊。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高育良。
“老師,您剛才說,讓我把劍收起來,免得折斷。”
蕭寒笑了,笑得肆意而張揚。
那是屬於穿越者的底氣,也是屬於一級英模的傲骨!
“可是老師,您錯了。”
“我這把刀,是在邊境的死人堆裏磨出來的。”
“它還沒鈍。”
“它還要在京州,再飲一次血。”
說完,蕭寒推門而去,大步走進了夜色中。
書房裏。
高育良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久久無法回神。
宣紙上的那個墨點已經暈染開來,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淚。
“這孩子...太剛了啊...”
高育良摘下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眉心,喃喃自語。
“這漢東的天,怕是要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