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縣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窗外的積雪還沒化,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病床上。
祁同偉醒了。
他感覺身體像是被拆開又重組了一遍。
胸口悶得像壓著一塊巨石!
稍微呼吸一下,肺葉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醒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祁同偉費力地轉過頭,看到了坐在床邊削蘋果的蕭寒。
蕭寒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顯然已經守了很久。
“蕭...蕭寒...”祁同偉的聲音格外的虛弱。
“別說話,喝點水。”
蕭寒放下蘋果,用棉簽沾了水,潤了潤祁同偉幹裂的嘴唇。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
“醫生說你命大,心髒旁邊那一槍要是再偏兩毫米,神仙也救不回來。”
祁同偉吸吮著那點水分,腦海中的記憶慢慢回籠。
雪夜、槍戰、絕望,以及最後那個從天而降的身影...
“是你救了我...”
祁同偉看著蕭寒,眼眶有些發熱。
“是你命不該絕。”
蕭寒淡淡一笑,避開了這個話題,“好好養傷,其他的別多想。”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幾個穿著整齊警服,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領頭之人,正是之前跟在梁璐身後的那位省廳幹部。
姓張,是個處長。
看到他們,蕭寒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格外冷漠。
“祁同偉同誌醒了?”
“太好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張處長臉上堆著公式化的笑容,快步走到床前。
但卻並沒有詢問傷情,而是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精緻的紅絲絨盒子。
“祁同偉同誌,我代表省委、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廳,來看望你了。”
張處長開啟盒子,裏麵躺著一枚金燦燦的勳章。
“鑒於你在‘12·11’圍剿毒販行動中的英勇表現,不畏犧牲,衝鋒在前!”
“經省廳研究決定,授予你——個人二等功!”
二等功。
祁同偉看著那枚勳章,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以前在學校,他覺得這是榮耀。
可現在,看著它,他竟然覺得有些刺眼。
“謝謝...組織...”
祁同偉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張處長體貼的按住了。
“躺著,躺著別動。”
張處長把勳章放在床頭櫃上,清了清嗓子。
“那個...同偉啊。”
“關於你在行動前提交的‘調回原籍’申請。”
“以及縣局那邊幫你寫的‘破格提拔回省廳’的報告,上麵也開會研究過了。”
祁同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他拿命換來的機會!
為了這個機會,他身中三槍,差點就死了!
他盯著張處長的嘴,等待著那個改變命運的宣判。
蕭寒站在一旁,拳頭已經悄然握緊。
他知道梁家的尿性,絕對沒安好心!
“組織上認為...”
張處長一臉遺憾地說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非常虛弱。”
“受了這麽重的傷,元氣大傷啊。”
“雖然手術很成功,但後續的恢複非常關鍵。”
“京州那邊工作節奏快,壓力大,而且路途遙遠。”
“長途顛簸對你的傷口癒合非常不利。”
“所以,本著‘以人為本,愛護幹部’的原則,梁書記親自批示:駁回申請!”
轟!
祁同偉腦子裏嗡的一聲,彷彿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駁回?
愛護幹部?
“那...那我...”
祁同偉嘴唇顫抖,聲音裏帶著最後一絲希望,“那我什麽時候能回?”
“哎呀,這個嘛,要看你恢複的情況。”
張處長打著哈哈,“組織決定,讓你繼續留在岩台山司法所,就地休養。”
“這裏空氣好,環境清幽,適合養病。”
“等你什麽時候身體徹底養好了,咱們再議,再議嘛。”
就地休養。
再議。
這幾個字,就像幾顆釘子,把祁同偉死死釘在了棺材板上!
什麽身體不好?
什麽路途遙遠?
這分明就是不想讓他回去!
這分明就是告訴他!
哪怕你拚了命,哪怕你流幹了血!
隻要梁家不點頭,你就是一條死在山溝裏的狗,永遠別想翻身!
“嗬...”
祁同偉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怪異的聲響。
“同偉啊,你也別有情緒。”
張處長拍了拍他的被子,語重心長地說,“梁書記說了,年輕人要沉得住氣。”
“這枚二等功勳章,就是對你最大的肯定嘛!”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完,張處長像完成了任務一樣。
帶著人匆匆離開了病房,彷彿這裏有什麽瘟疫。
病房裏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滴”聲。
祁同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雙眼空洞的盯著天花板。
良久。
他緩緩伸出手,拿起了床頭櫃上那枚金燦燦的二等功勳章。
金屬的質感很沉,很涼。
“蕭寒...”
祁同偉突然開口了,“你看,這是二等功呢。”
蕭寒走過去,想要安慰他。
可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為了它,我差點死了。”
祁同偉把勳章舉在眼前,透過那金色的光芒。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在大雪中衝鋒的傻子。
看到了那個為了愛情孤注一擲的可憐蟲。
“可是蕭寒,你知道嗎?”
祁同偉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一百倍的笑容。
眼淚不受控製的流了下來。
“在他們眼裏,我這條命,還不如這塊鐵片值錢。”
“我拿命去拚,換來的不是公平,是一個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悲涼和絕望,回蕩在空蕩蕩的病房裏。
笑著笑著,他猛地把手裏的勳章狠狠砸向牆壁!
“當啷!”
勳章掉在地上,滾到了牆角,沾染了灰塵。
“我不服!我不服啊!”
祁同偉抓著被單,發出了受傷野獸般的嘶吼。
胸口的傷口崩裂,鮮血滲出了紗布,染紅了病號服。
蕭寒上前一把按住他,眼眶通紅。
“同偉!別這樣!傷口裂了!”
“讓他們看!讓他們看啊!”
祁同偉抓著蕭寒的手臂,“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正義!”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愛護!”
“蕭寒...我想往上爬...我想當大官...”
“我想把他們都踩在腳下!”
“我有錯嗎?”
麵對兄弟帶血的質問,蕭寒沉默了。
在這個黑白顛倒的時刻,勸人大度是殘忍的,勸人善良是虛偽的。
“你沒錯。”
蕭寒幫他重新包紮好傷口後,撿起牆角那枚勳章。
然後,擦幹淨上麵的灰塵,放在祁同偉的手心。
“錯的是這個世道。”
“同偉,留著它。”
蕭寒看著祁同偉那雙死寂的眼睛。
“把它當成一顆仇恨的種子。”
“總有一天,我們會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跪在地上!”
“把這枚勳章擦得幹幹淨淨。”
祁同偉沉默不語,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