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省委書記辦公室裡,結束通話陳岩石的電話之後,沙瑞金怎麼都進入不了工作狀態,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昨天常委會上的場景,王文峰那綿裡藏針的發言,李達康那炮火連天的質問,還有陳洪斌那看似溫和實則站隊的附和三個經濟強市的市委書記,在趙振濤進京前的最後一次常委會上,當眾向他發難。
更讓他心寒的是自己這邊人的沉默,最可氣的是趙華,這可是省委秘書長,是省委的大管家,是我沙瑞金的人,當時那種局麵,你哪怕站出來說一句「大家都是為了工作」,也算是個態度,可趙華呢?低著頭,盯著筆記本,彷彿那上麵有什麼絕世秘籍,自己作為省委書記是有權利建議上麵換掉這個秘書長的,可是自己冇有換掉他,反而還對他對他委以重任,他就是這麼報答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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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越想越氣,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趙華秘書長現在有空嗎?請他過來一趟。」:沙瑞金聲音冰冷的說
幾分鐘後,趙華敲響了辦公室的門。他推門進來時,臉上已經掛起了非常恭敬的笑容。
「瑞金書記,您找我?」
沙瑞金冇開口讓他坐,就這麼冷冷地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兩分鐘,趙華站在原地,笑容漸漸有些僵,心裡直打鼓他知道,昨天常委會上自己的沉默,沙瑞金肯定記下了。
「坐。」: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很冷。
趙華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聆聽指示的恭順模樣。
「趙華同誌。」:沙瑞金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是省委秘書長,是省委運轉的中樞,是連線上下、協調左右的關鍵崗位,這個位置,不僅要求有過硬的業務能力,更要求有高度的政治覺悟和擔當精神。」
「昨天常委會上,有些同誌的發言,很尖銳,甚至有些偏激。」:沙瑞金盯著趙華的眼睛,「作為秘書長,你有責任、有義務維護會議的嚴肅性,引導討論在正確的軌道上進行,可你呢?你當時在想什麼?」
「瑞金書記,我……」:趙華想解釋。
沙瑞金一擺手打斷他:「我不想聽解釋。我隻想知道,你對王文峰、李達康他們那些話,是什麼看法?對當前省委班子內部一些不正常的傾向,又是什麼態度?」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幾乎是把趙華架在火上烤,說王文峰、李達康不對?那等於公開站隊沙瑞金,徹底得罪趙振濤一係,照著自己心裡的話說說他們說得有道理,沙瑞金真有可能跟自己爆了,他飛快地轉動腦子,試圖找一個既能過關又不至於站死的說法。
「瑞金書記,我認真反思了。」:趙華斟酌著詞句,語氣誠懇,「昨天會上,我主要是在思考如何更好地記錄、整理各位常委的意見,確保省委決策的科學性、民主性,所以在現場互動和引導方麵,確實做得不夠到位。這是我的失職,我向您檢討。」
他避開實質問題,隻談會議程式,把責任攬到自己「工作方法」上,沙瑞金心中冷笑,好個趙華,跟我玩文字遊戲。
「工作方法?」:沙瑞金冷笑一聲,「趙華同誌,這不僅僅是工作方法問題,這是政治立場問題,是政治站位問題,省委秘書長是什麼?是省委書記的參謀助手,是確保省委決策貫徹落實的關鍵一環,如果連你都模稜兩可、搖擺不定,那省委的權威在哪裡?班子的團結在哪裡?」
這話就是指著鼻子罵趙華「不忠誠」「不擔當」了。
趙華知道,今天這關不過,自己這個秘書長恐怕就乾到頭了,沙瑞金雖然在漢東的威信跌到穀底了,但要拚了命建議上麵拿掉一個省委秘書長,至少能把他調到某個閒職上去「養老」。
「瑞金書記批評得對。」:趙華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我確實在政治站位上還需要進步提高。作為省委秘書長,我必須時刻與省委保持高度一致,堅決維護省委的權威,堅決執行省委的決策部署。」
他抬起頭,看向沙瑞金,眼神裡滿是「誠懇」:「請瑞金書記放心,在今後的工作中,我一定深刻吸取教訓,切實履行好秘書長的職責,當好您的參謀助手,絕不再犯類似的錯誤。」
「你能認識到錯誤,這很好。」:沙瑞金說,「趙華啊,你是老同誌了,在省委工作這麼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班子團結,不是一團和氣,而是在堅持原則基礎上的團結。省委的權威,不是某一個人的權威,而是集體領導的權威。但這個權威,需要每一個人去維護、去鞏固。」
「是,是,瑞金書記說得對。」趙華連連點頭。
「昨天常委會上,有些同誌的發言,帶有明顯的個人情緒,甚至是不負責任的指責。」沙瑞金繼續說,「這種風氣,不能助長。你是秘書長,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該提醒的要提醒,該引導的要引導。必要的時候,可以暫時休會,冷卻情緒。這纔是對班子負責,對事業負責。」
「我明白,我明白。」趙華一副受教的模樣,「下次我一定注意方式方法,堅決維護會議的嚴肅性和省委的權威。」
沙瑞金這才點了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好了,你去忙吧。最近事情多,你也要注意身體。」
「謝謝書記關心。」趙華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又恭敬地欠了欠身,這才退出辦公室。
輕輕帶上房門,趙華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鬱,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剛纔那十幾分鐘,簡直像在刀尖上走了一圈。
沙瑞金的敲打,既直接又凶狠,什麼「政治立場」「政治站位」,分明是在逼他站隊,逼他在下一次會議上,必須公開表態支援沙瑞金。
昨天常委會上,王文峰、李達康、陳洪斌三人聯手發難,沙瑞金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最後要靠趙振濤給台階才能下台,這一幕,所有常委都看在眼裡,這說明什麼?說明沙瑞金在省委班子裡的掌控力,已經幾乎歸零了。
趙振濤的手腕高超,步步為營,光明峰專案重啟、平江人事安排、京州新區規劃這一係列動作,穩紮穩打,收穫頗豐,更可怕的是,趙振濤似乎總能踩在點上,每次出手都恰到好處,讓人抓不到把柄。
反觀沙瑞金,自從上次住院之後,心態明顯失衡,行事越來越急躁,手段也越來越粗糙,昨天的常委會就是明證本想借著支援趙振濤進京匯報的機會,彰顯自己作為省委書記的格局和掌控力,結果被王文峰輕飄飄幾句話就戳破了畫皮。
高下立判。
沙瑞金剛纔那番敲打,表麵上是在施壓,實則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和不自信,他急了,他怕了,他需要用更激烈的方式來鞏固自己的權威。
可越是如此,就越危險,跟著一個急躁、焦慮、判斷力下降的領導,無異於走鋼絲,尤其是,這個領導的對手是趙振濤那樣一個冷靜、縝密、步步為營的人。
趙華想起組織部長吳春林和宣傳部長楊飛遠,這些人,都在不動聲色地與沙瑞金做切割。
自己呢?還要繼續綁在沙瑞金這艘看起來已經開始漏水的船上嗎?
趙華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沙瑞金剛纔的敲打,是最後通牒,他逼自己在下次會議上必須表態,必須站隊。
可一旦公開站隊,就再冇有迴旋餘地了,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趙華掐滅菸頭,眼神漸漸變得堅定。沙瑞金既然不給他留餘地,那他也就不用再瞻前顧後了。下次常委會,如果王文峰、李達康他們再「開火」,自己何嘗不能藉此機會打一場表忠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