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起身,各自散去,鄭西坡眼神陰晴不定,他拿出手機,找到陳岩石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撥出去,他得親自去一趟陳岩石的獨棟養老院,當麵說,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楚。
第二天上午,鄭西坡提著一袋水果,敲響了陳岩石養老院,開門的是陳岩石的老伴王馥真,見是鄭西坡,臉上露出笑容:「西坡來了,快進來,老陳在後院澆花呢。」
「打擾了。」:鄭西坡換上笑臉,提著水果進屋。
到了後院果然看著陳岩石在拿著噴壺澆花。
「陳老,忙著呢。」鄭西坡笑著打招呼。
陳岩石轉過頭,看見鄭西坡,臉上笑容淡了些:「西坡啊,你怎麼來了?廠裡有事?」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您老?」:鄭西坡把水果放在石桌上,「順便也確實有點事,想跟您老唸叨唸叨。」
陳岩石放下噴壺,擦了擦手,在石凳上坐下:「坐吧,什麼事,說。」
鄭西坡坐下,嘆了口氣:「還能什麼事,就是廠裡那塊地,還有工人的補償款唄,陳老,工人們等不起啊。這眼看又要到月底了,多少人家等著米下鍋,等著錢給孩子交學費、給老人看病,再這麼拖下去,要出事的!」
陳岩石眉頭皺起:「不是讓你們派代表去談嗎?談得怎麼樣?」
「談?談個屁!」:鄭西坡忍不住爆了粗口,隨即又壓低聲音,「陳老,您不知道,那孫連城,油鹽不進,說什麼土地政策有規定,要按照評估價來。評估價,那點評估價,連當初我們入股的本錢都不夠,他山水集團憑什麼就能低價拿地,能賺幾十倍?這擺明瞭是欺負咱們老百姓冇權冇勢!」
陳岩石沉默地聽著,臉色不太好看,孫連城的態度,他其實能猜到。區縣乾部有區縣乾部的難處,土地政策是紅線,誰敢亂碰?
「陳老,我們知道您為難。」:鄭西坡觀察著陳岩石的神色,話鋒一轉,直接現場編道,「可工人們真的等不了了。昨天,老劉家的孩子生病住院,交不起押金,醫院差點不給治,是老劉跪下來求,才還有老王,他老孃肺氣腫,天天吃藥,現在連藥都快斷頓了。陳老,這些都是跟著廠子乾了一輩子的老工人啊!他們有什麼錯?憑什麼要受這個罪?」
「西坡,你的心情我理解。」:陳岩石緩緩開口,「可這事,急不得。政府有政府的程式,土地問題又敏感,得一步一步來。我已經跟達康書記反映過了,他也答應會關注。你們要相信組織,相信黨,問題總會解決的。」
「相信?我們拿什麼相信,陳老,不是我們不信您,是實在等不下去了,上麵拖一天,下麵就是一家老小勒緊褲腰帶餓一天,是,政府有程式,可程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咱們就不能特事特辦?當年廠子改製,讓咱們入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候說得多好聽?『工人當家作主』、『共享改革成果』,現在呢?成果在哪?主在哪?」
陳岩石被問得啞口無言,當年大風廠改製是他一手主抓的,而且後麵在蔡成功接管的時候偷偷的入了股,看沙瑞金一直不管這個事情,自己原本不想要這個股份了,隻想保全自己的美名,鄭西坡見陳岩石語塞,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陳老,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我聽說當年咱們廠改製的時候,您老也挺關心的,還還介紹過人來?」:鄭西坡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陳岩石的表情。
陳岩石心裡猛地一跳,強裝鎮定的說:「都是過去的事了,那時候,我也是希望廠子能好。」
他這反應,落在鄭西坡眼裡,簡直就是預設!鄭西坡心裡有了底,原來傳言是真的,陳岩石果然跟大風廠當年的改製有牽扯,說不定還…有了這個把柄,不怕陳岩石不賣力!
「是,是過去的事了。」鄭西坡順著他的話,「可陳老,正因為是您老當年關心過的廠子,是您老看著成長起來的工人,現在落了難,您不能不管啊,工人們都說,這漢東省,要說還有誰真心為咱工人說話,就剩您陳老了,您要是再不管,咱們可就真冇活路了!」
陳岩石聽得想要發作,可鄭西坡那若有若無的「提醒」,又讓他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西坡,你這是什麼話。」:陳岩石板起臉,「我陳岩石是什麼人,組織清楚,群眾也清楚,大風廠的事,我一直在努力,從未懈怠。但解決問題要講方法,要依法依規,不能胡來!」
「陳老,我們冇想胡來。」鄭西坡連忙說,「區裡不理會,市裡推諉,我們還能找誰?要不…您老帶我們去省裡?去省委,去找沙瑞金書記?沙書記他肯定聽您的!」
「胡鬨!」:陳岩石真的有些生氣了,「沙書記是省委書記,日理萬機,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還帶人去?那是乾擾省委正常工作秩序!」
「那您說怎麼辦?就這麼乾耗著?」鄭西坡也豁出去了,「陳老,工人們的情緒已經到頂了!我是真壓不住了,昨天就有人嚷嚷,說要集體去市政府門口靜坐,是我好不容易纔勸住的!可我能勸一次,能勸兩次,我能天天勸嗎?他們要是真鬨起來,出了什麼事,我可負不起這個責!」
這是他最怕的,群體**件,一旦發生,性質就變了,到時候,不僅問題更難解決,他陳岩石也要擔責任誰讓他是工人們最信任、也唯一能找到的「橋樑」呢?
而且沙瑞金現在已經倒在醫院了,省裡主持工作的是趙振濤,想到趙振濤,陳岩石心裡更冇底,這位年輕的省長,手腕老練,孫連城就是因為他的賞識才被重用的,這個人,可不像沙瑞金那樣給他這個老頭子麵子。
陳岩石停下腳步,看著鄭西坡,緩緩說道:「西坡,現在的情況,比你想的複雜,省裡不是隻有一個沙書記。」
鄭西坡一愣:「您是說……趙省長?」
陳岩石點點頭,冇有否認:「趙省長年輕,有魄力,做事講究規則,大風廠的事,如果走正常程式,鬨到他那裡,未必是壞事,可如果你們用非常手段,聚眾鬨事,那性質就變了。趙省長最反感的就是不按規矩辦事,到時候,別說解決問題,恐怕第一個要處理的就是帶頭鬨事的人!」
鄭西坡心裡冷笑,心想你說得好聽,不就是怕惹麻煩,怕趙振濤不給你麵子嗎?但他臉上卻露出惶恐和恍然的神色:「還是陳老看得明白!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就這麼乾等著?」
陳岩石沉吟片刻:「我再想想辦法,你們那邊,一定要把工人穩住,千萬千萬,不能聚眾鬨事!這是底線!」
「陳老,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鄭西坡連忙表態,「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做好大家的工作,等您的好訊息!」
從陳岩石家出來,鄭西坡臉上的恭敬和惶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笑和算計。
「老傢夥,果然怕了。」:他低聲自語,「趙省長……」
他慢慢往廠裡走,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陳岩石怕趙振濤,這說明趙振濤不好惹,也不會輕易給陳岩石這個過氣老乾部麵子,那如果趙振濤不在漢東呢?
鄭西坡眼睛一亮,對啊!省長不可能天天待在省裡,總要出差、調研、開會,如果趁趙振濤不在漢東的時候,工人們「自發」地去市政府門口「反映問題」,引起關注,那時候主持工作的會是沙瑞金,沙瑞金是省委書記,又是陳岩石的「養子」,就算為了麵子,為了穩定,他也得儘快把事平了,說不定,為了息事寧人,還能多給點補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鄭西坡越想越覺得可行,關鍵是要掌握趙振濤的行程,這個不難,趙振濤是省長,他的公開行程,新聞上偶爾會報,再找人打聽打聽,總能摸到點風聲,自己可以趁趙振濤不在的時候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