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儘快聯絡能聯絡的人，掌握外麵的情況，尤其是要確保京州市那顆「釘子」還在，而且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嚴成功是他在京州光明區埋下的一顆暗棋，用來製衡李達康和高育良下去的那個秘書賀鵬華的，看來作用有限，但關鍵時刻或許能發揮奇效，而林城的錢凡興，則是他寄予厚望、能出「政績」的乾將，煤電一體化專案是他沙瑞金親自推動的，絕不能因為趙振濤的敲打和周桂春的掣肘就半途而廢，自己得找個機會找錢凡興好好的談一談了，自己已經讓白軍向錢凡興轉達過自己的指示了，讓錢凡興趕緊來這邊一趟，跟自己匯報匯報工作。
沙瑞金正在思考時，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醫生或護士，而是林城市委副書記、市長錢凡興，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個精緻的食盒，沙瑞金在心中感慨一句，真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沙書記！」：錢凡興快步走到床邊，微微躬身，「聽說您病了，我一直惦記著，今天總算抽出點時間，趕緊過來看看您，您感覺怎麼樣，好點了嗎？」
「凡興同誌來了啊，快坐，快坐。」：沙瑞金臉上露出了住院以來難得的、真心的笑容，他指了指床邊的椅子，「我冇事，老毛病了，就是血壓有點高，醫生小題大做，非要我躺著，你怎麼跑來了？你林城那邊工作不忙？」
「沙書記，您這話說的，再忙也得來看您啊！」：錢凡興把保溫桶和食盒放在床頭櫃上，一邊麻利地開啟，一邊說道，「工作哪有您的身體重要，我知道您住院，吃醫院的病號飯肯定不習慣，特意讓家裡的阿姨做了幾個您愛吃的菜，清淡又有營養，您嚐嚐合不合口味。」
食盒開啟，裡麵是四菜一湯，沙瑞金看著這四菜一湯，倍感舒服：「還是你細心啊，凡興，趙省長他們來，說的都是工作，催我養病也是怕我耽誤工作，就你，還惦記著我吃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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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應該的。」：錢凡興盛了半碗湯，小心地遞到沙瑞金手邊，「您是我們的主心骨，您身體好了，我們下麪人乾活纔有勁頭。工作上的事，有趙省長、有周書記他們操持，您就安心養著，天塌不下來。」
錢凡興這話說得很是時候，既表了忠心，又順帶「體諒」了沙瑞金被「架空」的處境，還暗戳戳地點了一下週桂春，提醒沙瑞金，在「工作」上，他錢凡興也是有「對手」的。
沙瑞金喝了兩口湯，味道確實鮮香，心情也愈發鬆快。「你坐，別光站著，說說，林城現在怎麼樣？我這一病，有些人怕是要看笑話，覺得我說話不靈了，我推動的專案也要黃了。」
錢凡興立刻在椅子上坐下，擺出匯報的姿態，但語氣比正式匯報要親近許多：「沙書記，您放心，有您在，林城的天就翻不了，煤電一體化專案，是您親自定下的調子，是林城未來發展的生命線，我錢凡興就是頭拱地，也要把它乾成、乾好！」
沙瑞金放下湯碗：「我聽說趙省長前段時間不是去了林城嗎？他好像對專案規模、還有你們的一些『準備工作』，很有意見？」
提到這個，錢凡興臉上露出憤慨的表情：「沙書記，您別提了，您是冇看到周桂春那副嘴臉，趙省長一到，他就搶著表功，說什麼林城市委如何如何重視，如何如何嚴格把關，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趙省長問起專案征地拆遷摸底的事，他話裡話外，都把責任往我身上推，說是我這個市長『理解有偏差』、『執行太急躁』。」
沙瑞金皺了皺眉：「趙省長具體怎麼說？」
錢凡興斟酌了一下措辭：「趙省長強調了省裡十億額度的紅線，要求我們嚴格遵守，手續完備之前，不能有任何實質動作，話說得比較重，周桂春當場就拍胸脯保證，一定監督市政府按規矩來。沙書記，您是知道的，十億夠乾什麼？隻夠個啟動資金！不提前把基礎工作做紮實，等地批下來再動手，黃花菜都涼了！周邊地市，哪個不是這麼乾的？怎麼就我們林城不行，我看，就是周桂春怕擔責任，故意在趙省長麵前給我上眼藥！他想穩坐釣魚台，出了成績有他的份，出了事就推給我這個乾具體活的！」
趙振濤的態度在沙瑞金意料之中，想在趙振濤眼皮子底下搞「先上車後補票」難度極大，周桂春的順勢而為、撇清責任，也是官場常態，問題在於，錢凡興到底有冇有領會自己的意圖，有冇有那個膽量和手腕，在夾縫中把事辦成？
沙瑞金緩緩開口，語氣深沉：「趙省長的要求，從程式上講，冇有錯，周桂春的做法，從自保的角度看，也能理解，現在的關鍵，在於你。」
「我？」
「對，是你。」：沙瑞金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你是市長，是專案具體操盤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十個億的專案是紅線，不能明著撞，但專案要推進，基礎工作不能停，這個度，怎麼把握？火候，怎麼掌握？這就是考驗你能力的時候。」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征地拆遷摸底，群眾工作，這些算不算『實質動作』？可以算，也可以不算，關鍵看你怎麼定義，怎麼匯報。周桂春要監督，就讓他監督去。但他能天天盯著你？他能事事過問嗎？「
「沙書記，我明白了！」：錢凡興激動地說，他心中也一喜，沙瑞金今天這個態度，那自己就有希望把自己帶過來的八十萬給送出去，畢竟不能自己一個人吃肉，也得讓沙瑞金書記跟著自己吃點肉，這樣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幫自己頂一下，「沙書記放心，一定把工作做在前頭，做得紮實，又不留把柄，周桂春想抓我小辮子，冇那麼容易，等我們把所有前期障礙都掃清了，基礎打得牢牢的，到時候省裡批文一下，我們林城就能立刻大乾快上，搶在其他地市前麵，做出成績，那都是沙書記您領導有方！」
沙瑞金滿意地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錢凡興這股「聰明勁」和「執行力」，趙振濤要規矩，他就給規矩看，但真正的戰場，在規矩之外，在那些模糊地帶，隻要錢凡興能把事辦成，把政績做出來，到時候木已成舟，效益顯現，趙振濤難道還能把已經投產、帶動就業和稅收的專案給拆了？上麵看的是結果，是發展，是穩定。過程有些「靈活」，在巨大的成績麵前，是可以被「理解」的，趙振濤的老領導趙安邦不就是先上傳再補票的選手，沙瑞金在心中暗自想，但是不敢說出來。
「你有這個決心就好。」：沙瑞金拍了拍錢凡興的手背，「不過，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和周桂春，麵上要過得去，該請示匯報的，一樣不能少，他是班長，有些責任，該他擔的，還得他擔。你多做少說，把實績做出來，比什麼都強。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跟我說，林城這個點，必須給我立起來！」
「我一定不辜負沙書記您的信任！」：錢凡興重重點頭，兩人又就林城發展的其他方麵，以及省裡一些人事動向低聲交談了許久，錢凡興不斷給沙瑞金夾菜、盛湯，讓沙瑞金暫時忘卻了病房的憋悶和權力被架空的煩憂，心情大為舒暢。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錢凡興看沙瑞金麵露倦色，便知趣地起身告辭：「沙書記，您多休息，我就不多打擾了，您好好養病，林城那邊，一切有我，您就等著看成果吧！」
「好，好，你去忙吧。路上小心。」：沙瑞金笑著點點頭。
錢凡興走到門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看起來頗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走回來放在床頭櫃上。
「沙書記，這是一些關於煤電一體化專案更詳細的補充材料和前期調研資料，還有我們下一步的一些初步設想，本來想正式匯報時給您，您住院了，我就先放您這兒，您有空可以翻翻，瞭解下進展，裡麵也有些是我們林城本地的一些……土特產介紹，不值什麼錢，就是一點心意，給您解解悶。」：錢凡興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的隻是一些普通的材料和「土特產介紹」。
沙瑞金看了一眼那個檔案袋，厚度不一般，這個厚度裡麵顯然不止是材料，看到這個檔案袋的一瞬間，他立刻就明白了錢凡興的用意。這哪裡是什麼單純的補充材料，這裡麵有「心意」，是下麵乾部或者說是錢凡興個人對他這個省委書記的「表示」，他皺了皺眉，由於在紀委工作過的原因，沙瑞金日常對金錢問題還是很敏感的，看到這個袋子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凡興同誌，你這是乾什麼？材料留下可以，其他的東西拿回去，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不要在我麵前搞這一套。」
「沙書記，看您說的，這真就是點不值錢的土產介紹，還有一些下麵同誌托我帶給您的問候，都是大家的一點心意，感謝您對林城的關心和支援，您要是不收，大家心裡該不安了。就一點心意，您千萬別推辭。」：錢凡興語氣懇切，表情真誠，彷彿沙瑞金不收，就是看不起林城的乾部百姓，就是傷了大家的心一樣。
沙瑞金看著錢凡興，又看了看那個檔案袋，他知道裡麵肯定不隻是「土特產介紹」，恐怕是更「實在」的東西，收，違反原則，也怕授人以柄。不收，錢凡興一片「心意」，而且此刻正是用人之際，需要籠絡，斷然拒絕難免讓錢凡興心生芥蒂，覺得自己不被信任，或者沙書記是不是對自己不滿了？
如果是平時，沙瑞金肯定會嚴厲批評錢凡興，堅決退回這筆錢，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倍感孤立，錢凡興像是力量的象徵，表明下麵依然有人緊緊跟隨他，而且，錢凡興馬上要去推行他那套「靈活」策略，需要打點、需要魄力，也需要更多的「資源」去運作……
「這次我就破例收下了，下不為例，以後我們之間不需要再搞這些東西，再搞這些我就要批評你了凡興同誌。」：沙瑞金想說些什麼，心中還是想拒絕，但是最終擺了擺手，語氣有些疲憊，也有些含糊，「你今天帶來的這些東西放這吧，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有一點你要記住，林城的工作一定要做好，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沙書記您放心，我一定乾乾淨淨乾事，轟轟烈烈出成績！」：錢凡興如釋重負，臉上笑開了花，沙書記收了，自己的錢就送成成功了，就是把他錢凡興當成了真正的自己人，他心滿意足地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沙瑞金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心裡五味雜陳，他當然知道不該收，但一種微妙的心理讓他冇有立刻拆開檢視裡麵究竟是什麼，似乎不開啟，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認為那真的隻是「材料」和「土特產介紹」，就可以減輕一些心理負擔，他讓白軍把檔案袋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心想等出院後再處理吧，現在看了心煩。
沙瑞金並不知道，那個厚厚的檔案袋裡，除了幾份無關緊要的專案情況說明，還有一個冇有署名的普通訊封，信封裡麵，安靜地躺著一張銀行卡，以及一張寫著六位數密碼的小紙條，經手人做事很小心，冇有留下任何指紋和痕跡，而那張卡的餘額，是八十萬，錢凡興留下的，他無意之間收下的八十萬，不僅僅是一份「心意」，更是他沙瑞金無意之下接下的又一顆雷，一顆足以讓他在無體麵退休資格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