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二號院，趙振濤讓劉明陪著他一起加了個班，就在趙振濤忙得正起勁的時候，秘書劉明輕輕敲門進來：「省長，馬雄領導來了，說有事想見您。」
趙振濤略微有些意外，馬雄，已退居二線的領導，漢東本土乾部中的老資格，尤其是，他的親侄子，正是剛剛被省紀委「雙規」的漢東油氣集團黨委副書記馬建遠，他這個時候來，目的不言而喻。
「請馬雄同誌到客廳，我馬上過來。」：趙振濤放下筆
客廳裡，馬雄見趙振濤出來，他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臉上擠出笑容：「振濤省長，這麼晚還來打擾您休息，實在不好意思。」
「馬雄同誌太客氣了，你是老領導，什麼時候來我都歡迎，快請坐。」：趙振濤熱情地招呼，親自給馬雄倒了杯茶，「身體還好吧，二線部門的工作也忙，要多注意休息，多休息纔能有好身體。」
「還好，還好，一把老骨頭了，也就是些務虛的工作，比不得你們在一線辛苦。」：馬雄接過茶杯，嘆了口氣，話鋒隨即一轉，「我今天來，實在是…唉，老臉都冇地方擱了。」
趙振濤在他對麵坐下：「馬雄同誌是遇到什麼難事了？隻要不違反原則，能幫的我一定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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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雄看著趙振濤年輕卻沉穩的麵龐，知道繞彎子冇用，直接切入主題：「還不是為了我家那個不爭氣的侄子，馬建遠，聽說他被省紀委帶走了？」
「是有這麼回事。」：趙振濤點點頭，神色嚴肅起來，「馬雄同誌是老黨員，紀律規矩比我還懂，馬建遠同誌的問題，是省審計廳在審計漢東油氣集團時發現的，線索比較具體，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並且有乾擾審計工作的行為。省紀委經過初步覈實，認為有必要對他採取審查措施，這是正常的組織程式和執紀過程。」
「我明白，我明白。」：馬雄連連點頭，「組織上有組織的規矩，犯了錯，該接受審查就得接受審查，這冇得說，我馬雄工作一輩子，這點覺悟還是有的。我今天來，不是想替他求情，更不是想乾擾組織辦案。」
他頓了頓，觀察著趙振濤的神色，見趙振濤隻是靜靜聽著，才繼續用沉痛的語氣說：「我是恨鐵不成鋼啊，建遠這孩子，小時候吃過苦，後來當了乾部，我也一直告誡他要清廉自守，冇想到……還是走了歪路。這怪我，平時管教不嚴，疏於提醒。」
「馬雄同誌，別太自責，路是自己走的，責任主要在他自己。」：趙振濤安慰道，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想求情冇門。
「是，是他自己不爭氣。」：馬雄苦笑一下，往前傾了傾身體，壓低了聲音，語氣更加懇切，「振濤省長，我今天來，是以一個老黨員、一個愧疚的伯伯的身份，想向組織，也向你反映一點情況，提一個不情之請。」
「請說」
「建遠犯了錯，該查查，該辦辦，我絕不護短！」：馬雄先表了態，然後話鋒微妙一轉，「但是，漢東油氣那個攤子，這些年確實很複雜。劉新建一手遮天，搞獨立王國，下麵很多人也是身不由己，建遠就算有錯，我估摸著，也可能是一時糊塗，或者是在某些事情上，冇能頂住壓力，犯了糊塗，跟錯了人。他的問題，主要應該出在劉新建掌權的那段時間，出在具體執行環節上。他個人的主觀惡意，可能冇那麼深，能力還是有的，過去也為集團做過一些工作……」
馬雄一邊說，一邊仔細看著趙振濤的表情，見趙振濤隻是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心裡有些冇底，但話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審查下來，他的問題主要是在劉新建案的大框架下，是一些工作失誤或者迫於壓力的不當行為，是不是能不能請組織上考慮一下，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畢竟還年輕，培養一個乾部也不容易。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能不能在定性上，稍微…稍微考慮一下他過往的表現和實際情況？」
趙振濤當然明白，馬雄這是想「丟車保帥」，「劃清界限、保全自身」，把馬建遠的問題儘量往「受劉新建脅迫」「工作失誤」上靠，把個人嚴重違紀違法儘量淡化或歸因於環境和大案，目的是爭取從輕處理，最好能保住公職乃至將來的政治生命，同時，這也是在試探趙振濤對劉新建案以及漢東油氣整肅的底線和尺度，看能否「就事論事」，不擴大化，不深挖。
趙振濤故意不說話，等馬雄額頭上有細汗的時候，才緩緩開口，語氣依然客氣，甚至帶著對老同誌的尊重，但說出的話，卻讓馬雄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長輩關心晚輩，這是人之常情，能主動來找我談，也說明瞭馬雄同誌相信組織，願意配合組織弄清問題。」：趙振濤先給了顆「定心丸」。
然後畫風一轉「但是，黨性原則、紀律規矩，馬雄同誌比我更清楚，紀委審查乾部，講究的是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定性準確、處理恰當，馬建遠同誌有冇有問題，有什麼樣的問題，問題有多嚴重，這都需要省紀委的同誌嚴格依規依紀依法去審查，去認定。不是我們坐在這裡，靠推測、靠估計就能下結論的。」
馬雄想插話，趙振濤抬手輕輕示意，繼續平靜地說：「馬雄同誌剛纔說，馬建遠可能是一時糊塗，這個情況，如果確實存在，我相信紀委的同誌在審查時，一定會作為一個情節，予以充分考慮，我們組織對待犯錯誤的同誌，一貫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既要嚴肅紀律，也要給出路。」
聽到這裡，馬雄臉色稍緩，以為有轉機。
但趙振濤接下來的話，徹底打消了他的幻想：「但是，有幾點原則，我們必須明確。第一，劉新建案是劉新建案，馬建遠的問題是馬建遠的問題，審查要實事求是，一碼歸一碼。不能因為劉新建是主犯，就把其他人的問題都簡單歸為『受脅迫』或『失誤』。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第二，漢東油氣集團的問題，恐怕不是劉新建一個人的問題。審計剛剛開始，就發現了這麼多疑點，馬建遠作為黨委副書記，深度參與經營管理，他身上到底有多少問題，是失察失職，還是同流合汙，甚至主動參與，這需要審查結果來說話。在事實不清楚之前，任何『可能』、『估計』的預設，都是不嚴肅的，也是對組織、對同誌不負責任。」
趙振濤的目光平靜卻極具力量地看著馬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這次對漢東油氣下這麼大決心審計，目的不是為了處理幾個人，而是要通過審計這把『手術刀』，把企業內部的膿瘡擠乾淨，把管理漏洞堵上，把風氣扭轉過來，讓它真正成為健康、有活力、能擔當的省屬國企，如果因為某個人是老同誌的親屬，或者因為其他什麼原因，就在問題上打折扣、搞變通，那審計的意義何在？紀律的嚴肅性何在？我們又如何向全省人民交代？如何向那些堅守崗位、廉潔奉公的乾部職工交代？」
「馬建遠同誌如果確實隻有小問題，組織絕不會冤枉他，但如果問題嚴重。」：趙振濤看著馬雄繼續說，「那不管他是誰的侄子，有什麼背景，都必須依紀依法嚴肅處理，絕不姑息！這是對黨的事業負責，也是對馬建遠同誌本人真正的負責。否則，今天放一個，明天就能放兩個，反**就會成為一句空話，漢東的政治生態就永遠清朗不了，馬雄同誌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馬雄是聽出來了，趙振濤這是鐵了心要借劉新建、馬建遠這些案子，徹底整頓，誰的麵子都不會給，自己那點小心思，那點「不情之請」，在對方眼裡，是對其整頓決心的冒犯，原本自己還想靠著全省唯三正部的這個名號去給趙振濤施點壓力的，結果冇想到被對方打的找不著北。
「是…振濤省長說得對，說得對。」：馬雄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是我老糊塗了，感情用事，忘了組織原則，你說得對，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堅決擁護組織的決定，就當我冇有來過，冇有說過那些話。」
趙振濤也站起身，態度依然謙和：「馬雄同誌放心，組織上會實事求是，你也要保重身體，二線的工作，還需要你這樣的老領導多把關。」
馬雄的來訪在他意料之中，但對方那種試圖抹平的心態，讓他更堅定了徹底整頓漢東油氣集團的決心，拿這個集團做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