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二月的京州,春寒料峭,市委大樓裡暖氣開得足,卻驅不散某些角落滲出的寒意。市檢察院副檢察長侯亮平的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雷厭水佝僂著背,坐在硬木椅子上,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敢抬頭看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侯亮平,那個年輕得過分卻手段老辣的頂頭上司。幾天前看守所那場“意外”的餘波未平,他就像驚弓之鳥,隨時擔心下一顆子彈會從哪個角落射來,而侯亮平,就是那個握著他生死簿的判官。
“厭水同誌,”侯亮平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討論一份普通的案卷,
“蔣正明他們的後事,處理得還算利索。你,功過相抵。”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敲在雷厭水的心尖上,
“不過,有些尾巴,還得收拾乾淨。比如……你那個叫柳依然的情人,怎麼回事?說說吧。”
雷厭水渾身猛地一顫,豁然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柳依然!侯亮平怎麼會知道柳依然?!他和柳依然的關係極其隱秘,連他老婆都蒙在鼓裡,侯亮平是哪裡得來的訊息?難道自己身邊……有內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看著雷厭水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寫滿恐懼的眼睛,侯亮平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獵手看著獵物在陷阱中掙紮的、帶著殘忍意味的滿意。他不需要解釋訊息來源,這種未知的恐懼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威懾。
“侯……侯檢……我……”雷厭水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
“怎麼?不方便說?”侯亮平眉梢微挑,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還是覺得,我管不到你的私生活?”
“不!不是!我說!我說!”雷厭水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連忙擺手,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他知道,在侯亮平麵前,任何隱瞞都是徒勞,甚至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後果。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開始磕磕絆絆地交代,聲音乾澀嘶啞:
“柳依然……她……她以前是‘百樂門’的……三陪小姐。大概……大概半年前,傅滿洲……傅總把她……送給我……說是……說是讓我‘放鬆放鬆’……”
他艱難地吞嚥著口水,回憶起那段不堪的往事。當時傅滿洲為了拉他下水,參與對蔣正明陣營的滅口行動,不僅給了钜款,還投其所好,送來了年輕貌美的柳依然。那是個足以讓任何男人心動的尤物,雷厭水這個在基層摸爬滾打、沒見過太多世麵的小民警,幾乎沒怎麼抵抗就淪陷了。
“第一次……之後,我……我就像是著了魔……”雷厭水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迷戀、痛苦和屈辱的複雜神情,“她太……太會伺候人了,我……我離不開她。後來……後來傅總出事,我就……我就偷偷把她養了起來,在外麵租了房子……”
侯亮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直到雷厭水說完,辦公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良久,侯亮平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一個小小的看守所民警,一個月工資加補貼,滿打滿算也就幾百塊吧?哪裡來的錢,在外麵養這麼個嬌滴滴的情人?嗯?”
這一問,如同當頭棒喝!雷厭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他最害怕的問題,終於還是來了!那二十萬美元!傅滿洲給他的買命錢!也是他最大的催命符!
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支支吾吾地:“是……是之前……傅滿洲……他……他為了……為了那件事……給……給了一筆錢……”
“多少?”侯亮平逼問,目光如刀。
“二……二十萬……”雷厭水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美元。”
“二十萬美元。”侯亮平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讓雷厭水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不過三四百塊的年代,二十萬美元無異於天文數字,足夠他槍斃十次了!
“嗬,”侯亮平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傅滿洲倒是大方。這筆錢,養十個柳依然也綽綽有餘了吧?怎麼?這才半年,就撐不下去了?我聽說,最近可是有賭場的人,找到你單位宿舍樓下了?”
雷厭水聞言,如遭雷擊,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粉碎!侯亮平什麼都知道!他連賭場逼債的人都知道了!他徹底崩潰了,雙手抱頭,帶著哭腔道:“侯檢!我……我也是沒辦法啊!柳依然她……她迷上了賭博,先是打麻將,後來去地下賭場……二十萬美元,全被她輸光了!
還……還欠了十幾萬的債!那些放高利貸的天天堵門,揚言再不還錢就要去局裡鬨,要去紀委舉報我!我……我真是走投無路了呀!”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充滿了絕望。
侯亮平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癱軟在地的雷厭水。這個曾經在監區裡也算有幾分蠻橫氣的中年男人,此刻像條被抽去脊梁、打斷四肢的野狗,涕淚與涎水混作一團,在檢察長辦公室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恥辱的汙漬。
侯亮平的目光冷冽如三九天的冰錐,精準地刺穿著對方早已千瘡百孔的尊嚴壁壘。
柳依然賭博成性、輸光钜款、被凶神惡煞的高利貸逼到絕境的訊息,本就是他通過幾條隱秘渠道精心散播,並暗中推波助瀾催熟的毒果。
此刻,看著獵物在自己親手編織的網中絕望痙攣,一股混合著冰冷理性與隱秘亢奮的掌控感,在他胸腔裡悄然鼓脹。
他刻意等待著,直到雷厭水那拉風箱般劇烈的抽噎漸漸力竭,轉為斷斷續續、如同破舊玩偶漏氣般的嗚咽,才緩步上前。腳步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投下的陰影卻如同實質的囚籠,將地上那團人形完全吞沒。
他俯身,那隻修長乾淨、慣於簽署檔案和掌握權柄的手,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姿態,輕輕搭在了雷厭水因劇烈顫抖而繃緊的肩頭。掌心傳來的溫熱,不僅沒能帶來絲毫慰藉,反而讓雷厭水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般,觸電似的猛烈一顫,喉間溢位半聲痛苦的嗬嗬聲。
“厭水啊,”侯亮平的聲音刻意壓低了,揉進了一絲沉痛的砂礫感,彷彿真的在痛心疾首,可每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時,都裹挾著西伯利亞寒流般的冰碴,
“你看看你,啊?好歹是穿著警服、頭頂國徽的人民警察,曾經也是抓過壞蛋、立過功的人。現在呢?被一個不爭氣的女人拖累,眼看著就要走到家破人亡、身敗名裂的懸崖邊上了。組織上培養一個乾部,花費了多少心血和資源?不容易啊!我看著你現在這副樣子……心裡真是……揪著疼。”
這席話,如同溺水者瀕死前眼前晃動的、唯一一根扭曲的稻草,帶著倒刺,狠狠紮進了雷厭水混沌潰散的意識深處。他猝然抬起沉重的頭顱,渾濁不堪的淚眼透過模糊的水光,死死鎖定侯亮平那張逆光中顯得格外莫測的臉龐,裡麵爆發出一種瀕死獸類對生之本能最原始的、不顧一切的渴求。
他十指痙攣,深深摳進身下柔軟的地毯絨毛,指甲幾乎要折斷,嘶啞的聲音混合著淚水的鹹澀與絕望的腥氣,在空曠奢華的辦公室裡刮擦出刺耳的哀鳴:
“侯檢!侯檢察長!救我!求求您救我!隻要……隻要您能幫我邁過這道鬼門關,從今往後,我雷厭水這條賤命就是您的!我就是您門下一條最忠心的狗!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看一眼!讓我去死,我絕不敢苟活半刻!求您了!!!”
侯亮平要的,就是這搖尾乞憐、自甘為畜的徹底效忠。
他緩緩直起身,不再看腳下那攤爛泥,而是踱步到那扇占據整麵牆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京州傍晚灰藍色的天際線和漸次亮起的繁華燈火,一片盛世景象。
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身後辦公室內的情景——雷厭水依舊匍匐在地,身影隨著他故意延長的沉默而劇烈地、無意識地顫抖,彷彿每一秒的寂靜都是一記無形的鞭撻。良久,直到那倒影中的顫抖幾乎要散架,侯亮平才優雅地轉過身。
背對光源,他的麵容沉浸在陰影裡,模糊了所有細微表情,唯有那刻意調整過的、帶著某種催眠般韻律的聲音,清晰地傳來:“眼下,倒真有一個機會。或許能幫你斬斷這團亂麻,渡此劫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壯士斷腕的決絕,舍不捨得……割肉療傷了。”
“您說!侯檢您隻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鍋,我什麼都肯做!隻要能擺平那些債,讓我做什麼都行!”雷厭水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膝行了兩步,質料粗糙的警褲在地毯上磨蹭出沉悶而屈辱的“沙沙”聲,像垂死昆蟲最後的掙紮。
侯亮平微微眯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向雷厭水惶惑的眼底,一字一頓,清晰無比:“今晚,我有個很重要的飯局。想請你那位……紅顏知己,柳依然同誌,也一起過去。陪領導吃個飯,見見世麵,聊聊天。”他特意在“同誌”和“聊聊天”這幾個字上,加了重音,拖長了語調,彷彿在品嘗某種隱秘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