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對方猛地站了起來,聲音瞬間變得緊張甚至有些結巴:“侯……侯檢?!您好您好!我是看守所民警雷厭水!您……您有什麼指示?”
侯亮平甚至能透過電話線,想象出雷厭水此刻那副誠惶誠恐、點頭哈腰的模樣。一個偏遠派出所調來看守所沒幾年的普通民警,突然接到市檢察院副檢察長的直接電話,這種驚嚇程度可想而知。
“雷厭水同誌,”侯亮平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上級關心下屬的溫和,“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方便!侯檢,就我一個人在值班室!”雷厭水連忙回答,聲音依舊發緊。
“嗯。”侯亮平沉吟了一下,說道,“你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情,需要當麵和你瞭解一下情況。”
“現在?”雷厭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錯愕和不安,“侯檢,是……是有什麼急事嗎?我……我正在值班……”
侯亮平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心中掠過一絲不悅。這個小民警,果然沒什麼眼力見和情商,領導讓你過來,還是副檢察長親自打電話,你居然還敢問東問西?活該一輩子在最底層摸爬滾打。但他嘴上依舊保持著平靜:“過來了就知道了。跟你們李所打個招呼,就說檢察院這邊有事需要你配合一下。儘快。”
說完,不等雷厭水再回應,侯亮平便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這種不容置疑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放下電話,侯亮平甚至可以想象到電話那頭雷厭水手忙腳亂地跟所長李國平請假,然後心急火燎地找交通工具趕往市區的狼狽模樣。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先在心理上壓倒對方。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辦公室門外傳來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請進。”侯亮平頭也沒抬,仍在批閱一份檔案。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半舊警服、身材微胖、臉色黝黑、額頭上帶著細密汗珠的年輕禿頂男人,畏畏縮縮地探進半個身子。正是雷厭水。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蒼老,眼神躲閃,帶著一種長期處於底層形成的卑微和惶恐。
“侯……侯檢,我……我來了。”雷厭水的聲音帶著顫音,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侯亮平這才放下筆,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堪稱和藹可親的笑容:“是厭水同誌啊,快進來,坐,坐下說話。”他甚至還親自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水,遞給僵在那裡的雷厭水。
“謝謝侯檢!謝謝侯檢!”雷厭水受寵若驚,雙手接過水杯,卻不敢真坐,隻是半個屁股挨著沙發邊緣,腰桿挺得筆直,如同受審的犯人。
侯亮平坐回座位,態度依舊溫和,如同拉家常般問道:“厭水同誌,在看守所工作,還習慣嗎?任務重不重?家裡都還好吧?”
雷厭水哪經曆過這種陣仗,被侯亮平幾句“體己話”問得更是手足無措,隻能機械地回答:“習慣,習慣!任務……還行,家裡……也都好,勞侯檢關心了!”
侯亮平微笑著點點頭,話鋒卻毫無征兆地陡然一轉,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緊緊盯住雷厭水的眼睛:“厭水同誌啊,最近……工作之餘,有沒有忙點彆的什麼?或者說,有沒有……做了什麼超出本職工作範圍的事情啊?”
“轟!”如同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雷厭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慘白如紙!他端著水杯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杯裡的水晃出來,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警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裡如同塞了一團棉花。
“我……我……侯檢,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我一直恪儘職守……沒……沒做什麼啊……”雷厭水語無倫次,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根本不敢與侯亮平對視。
侯亮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憐憫的審視。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雷厭水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雷厭水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沙發上滑下來。
“不明白?沒關係。”侯亮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那我幫你回憶回憶。”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從最底下的一個帶鎖的抽屜裡,取出了一盒沒有任何標簽的黑色錄影帶。看到那盒錄影帶,雷厭水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侯亮平拿著錄影帶,對癱軟在沙發上的雷厭水偏了偏頭:“跟我來。”
他領著幾乎已經走不動路的雷厭水,走進了辦公室內側連通的一個小套間。這裡是他平時午休的地方,裝修氣派麵積足有五十多個平方,擺放著一張豪華雙人床、一排衣櫃和一台在這個年代還算稀有的進口錄影機。
侯亮平熟練地將錄影帶塞進錄影機,按下了播放鍵。電視機螢幕閃爍了幾下,出現了畫麵——正是京州市看守所“忠”字監區內部的監控影像!雖然畫麵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人物的動作和關鍵細節清晰可辨!
畫麵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雷厭水和另一名民警夏威,在值班室裡優哉遊哉地喝茶聊天,而對講機裡傳來監區內淒厲的慘叫和打鬥聲,他們卻充耳不聞,甚至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
接著,畫麵切換到監區內部,牢頭“疤臉”帶著一幫凶神惡煞的死囚,對蔣正明、李四海等人進行瘋狂的毆打……場麵血腥而殘忍。最後,是雷厭水和夏威“聞訊”姍姍來遲,裝模作樣地驅散人群,偽造現場……
錄影還捕捉到了一些音訊片段,雖然夾雜著噪音,但能依稀聽到雷厭水對夏威說:“……差不多了……傅先生那邊……可以交代了……”
播放的過程中,雷厭水起初還強撐著,嘴裡喃喃著“這不是我……這是偽造的……”,但隨著畫麵一幀幀閃過,尤其是聽到自己和夏威的對話時,他徹底崩潰了。他像一灘爛泥般從沙發上滑落到地毯上,雙手抱頭,身體蜷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錄影帶播放完畢,電視機螢幕隻剩下雪花點發出的“滋滋”聲。套間內死一般寂靜,隻有雷厭水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
侯亮平關掉錄影機,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現在,想起來了嗎?雷厭水同誌?”
雷厭水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他忽然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手腳並用地爬到侯亮平腳邊,一把抱住侯亮平的褲腿,聲音嘶啞地哭嚎哀求:
“侯檢!侯檢察長!饒命啊!饒命啊!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是被逼的!是傅滿洲!是李所!他們逼我的!我不乾他們就要弄死我全家啊!侯檢!求求您!救救我!給我一條活路吧!我願意做牛做馬報答您!求您了!千萬彆把我交出去啊!那樣我就死定了!嗚嗚嗚……”
他哭得撕心裂肺,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甚至讓他下身一熱,一股腥臊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浸濕了警褲,在地毯上洇開一小灘汙漬。
侯亮平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被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所取代。他看著腳下這個卑微、可憐又可恨的小人物,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起來!”侯亮平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雷厭水如同聽到聖旨,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卻依舊佝僂著腰,不敢抬頭。
侯亮平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雷厭水,你犯的事,槍斃你十次都夠了!”
雷厭水渾身一顫,差點又癱下去。
“但是……”侯亮平話鋒一轉,“念在你也是被脅迫,或許還有一絲挽救的餘地……”
雷厭水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侯檢!您說!隻要您能救我,讓我乾什麼都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侯亮平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他:“要想活命,接下來,你必須完全按我說的做。我讓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我讓你指認誰,你就指認誰;我讓你什麼時候開口,你才能開口。能做到嗎?”
“能!能!一定能!侯檢,我以後就是您的一條狗!您讓我咬誰我就咬誰!”雷厭水忙不迭地點頭,如同小雞啄米。
“好。”侯亮平走到書桌前,拿起紙筆,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雷厭水,“把這個簽了。”
雷厭水接過一看,是一份簡短的“自首說明”,上麵寫著他是在傅滿洲、李國平等人的威逼利誘下,被迫參與了看守所內的謀殺滅口行動,並表示願意戴罪立功,指認所有主犯和同案犯。雖然內容簡單,但一旦簽下,就等於將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侯亮平手中。
雷厭水的手顫抖著,但求生的**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沒有猶豫,拿起筆,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還按了紅手印。
侯亮平收起那份“自首書”,小心地鎖進抽屜。然後,他走到雷厭水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溫和”了些:“厭水啊,既然你選擇了正確的道路,組織上會考慮給你一個機會。
回去之後,該乾什麼乾什麼,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特彆是對李國平、夏威他們,不要露出任何馬腳。等我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通知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侯檢,我明白!我一定守口如瓶!一定好好表現!”雷厭水連連保證。
“好了,你回去吧。記住,今天你來我這裡的事,對任何人都不準提起。”
“是!是!謝謝侯檢!謝謝侯檢不殺之恩!”雷厭水千恩萬謝,幾乎是倒退著離開了侯亮平的辦公室。
看著雷厭水消失在門口,侯亮平緩緩坐回椅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雷厭水這顆棋子,算是牢牢握在手裡了。接下來,就該是李國平、夏威,還有那個遠在燕京的傅滿洲了。
他拿起那份與姚詩睿簽署的、價值二百萬的資產轉讓協議,輕輕彈了彈紙張。棋盤已經布好,誘餌已經丟擲,棋子也開始落位。一場更大的風雨,即將在這座省會城市的上空醞釀、彙聚。
窗外,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侯亮平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這條充滿荊棘與誘惑的權力之路上,越走越遠,無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