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立均沉默了。他緩緩放下茶杯,身體完全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揉著眉心,彷彿在深思熟慮。辦公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他指尖與麵板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侯亮平知道,這是最後的關鍵時刻。他不再多言,隻是靜靜地站著,耐心等待。他知道,麵對如此巨大的誘惑,以及侯亮平提供的這套看似“天衣無縫”的理由,錢立均需要時間來說服自己,也需要一個台階。
良久,錢立均終於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深邃,他看向侯亮平,語氣恢複了之前的沉穩,但少了那份冰冷,多了一絲探究:“亮平同誌,你的這個思路……很大膽,也……很有創意。
不過,如此大幅度的折價,程式上是否能確保完全合規合法?評估報告、處置方案、還有你們京州相關部門的意見……是否都齊全?要知道,這種敏感資產的處置,必須經得起審計和曆史的檢驗,不能留下任何後遺症。”
他這話,表麵上是在關心程式的合法合規性,實則是在問:手續是否齊全?會不會被人抓住把柄?
侯亮平心中大定,知道勝利在望。他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裝訂精美的檔案袋,雙手恭敬地遞到錢立均的辦公桌上:
“錢書記,請您過目。所有相關的檔案、報告、會議紀要、專家意見、以及我們京州市公、檢、法、審計四部門聯合形成的《關於蔣正明案部分特殊涉案資產協議轉讓處置的請示》原件,全部在這裡麵。每一份檔案都蓋章齊全,程式完整,邏輯閉環。我們可以確保,整個處置過程,完全在現行法律法規和政策框架內進行,絕對經得起任何形式的檢查和審計!”
錢立均接過檔案袋,並沒有立刻開啟,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潔的封皮,目光深沉地看著侯亮平,緩緩道:“看來,你們京州方麵,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嘛。”
侯亮平謙遜地微微躬身:“錢書記過獎了。這都是我們應儘的職責。隻是此事關係重大,我們不敢有絲毫馬虎,力求每一個環節都合法合規,不留瑕疵。”
錢立均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他將檔案袋輕輕放在桌角,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亮平啊,你能從全省工作大局出發,思考得這麼深入,準備得這麼周全,很難得。這充分說明,祁同偉同誌沒有看錯人,你是個肯動腦筋、敢於擔當、也能辦成事的年輕乾部。”
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既然京州方麵在處置這批資產上確實存在實際困難,那麼,作為省委,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這樣吧,這件事,省委這邊可以統籌考慮一下。畢竟,維護全省發展穩定大局,是我們共同的責任。到時候,省委可以出麵,聯係一些有實力、有社會責任感的省內重點企業,看看他們是否願意接手這個盤子,幫助京州解決這個難題。當然,一切必須嚴格依法依規進行,確保國有資產安全,實現最佳處置效果。”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為下屬分憂、為大局考慮的高風亮節。但侯亮平聽得明白,這等於錢立均已經默許,甚至主動攬下了“找企業接手”的活,而那家企業會是誰,彼此心照不宣。
侯亮平立刻臉上堆滿感激和“如釋重負”的表情,聲音都帶著一絲“激動”的顫抖:
“太好了!錢書記!有您和省委給我們京州做後盾,給我們指明方向,我們心裡就徹底有底了!這可是解決了我們一個大難題啊!我回去後,一定立刻向祁書記彙報,然後嚴格按照省委和您的指示,以最高的效率和質量,全力配合好後續的資產交接工作,確保整個過程平穩、順利、合法、合規!絕不辜負錢書記和省委的信任與支援!”
錢立均滿意地點了點頭,看著侯亮平的眼神,已經從不悅和審視,徹底變成了欣賞和一種發現“可造之材”的喜悅。他難得地用了一種近乎長輩對晚輩的溫和口吻說道:
“亮平啊,你年輕,有衝勁,有想法,更難能可貴的是懂得顧全大局,工作做得細,想得周到。好好乾!未來的路還很長,我很看好你。在祁同偉同誌手下,要多學習,多曆練,將來必定大有可為。”
“謝謝錢書記鼓勵!亮平一定牢記您的教誨,努力工作,絕不辜負您的期望!”侯亮平再次躬身,語氣誠懇,表情到位。
錢立均揮了揮手:“好了,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具體事宜,等省委這邊有了初步意向,會有人跟你們京州對接。”
“是!錢書記,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侯亮平恭敬地告退,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
直到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侯亮平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冰涼的黏膩感。但他的嘴角,卻難以抑製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計謀得逞的弧度。
辦公室內,錢立均獨自一人,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厚厚的檔案袋上。他伸出手,輕輕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蓋章檔案、資料表格、評估報告……一切看起來都無懈可擊。他臉上那絲淡淡的笑意逐漸擴大,最終化為一種誌在必得的深沉。
三百二十萬,拿下價值三千兩百萬的資產……這個侯亮平,果然是個人才!不僅膽大心細,而且把事情做得如此“漂亮”,幾乎堵死了所有可能被追責的漏洞。祁同偉手下,還真是藏龍臥虎啊。不過,這樣的人才,如果能為己所用……
錢立均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巨大的利益,穩妥地裝入自己的囊中。而侯亮平這張牌,或許,還可以有更大的用處。
一場圍繞巨大利益的暗黑交易,就在這間象征著漢東最高權力的辦公室裡,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侯亮平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風暴,或許還在後頭。但他已經成功地將自己,更深地嵌入了這盤凶險而誘人的權力棋局之中。
車子很快駛入京州市公安局大院,輪胎碾過積水窪,濺起細碎的水花。冬日的陰霾沉甸甸地壓著,公安局灰撲撲的大樓在慘淡的天光下更顯肅穆。侯亮平推門下車,裹緊了身上的檢察製服大衣,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他卻覺得心頭有一股火在燒。
輕車熟路地上到三樓,推開局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靳開來正背對著門口,叉著腰,對著牆上那張巨大的、標注得密密麻麻的京州地圖琢磨著什麼,手指頭在上麵虛點著,嘴裡還念念有詞。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回過頭,那張飽經風霜、帶著刀疤的臉上帶著急切。
“怎麼樣?亮平?老狐狸上鉤了?”靳開來嗓門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直來直去,幾步就跨到侯亮平麵前,帶起一陣風。
侯亮平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嘈雜。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又帶著成竹在胸的笑容,走到茶幾旁,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熱水,雙手捧著,汲取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餌料撒得這麼香,由不得他不上鉤。”侯亮平吹了吹杯口的熱氣,抿了一小口,感覺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才慢悠悠地開口,“基本搞定了。他錢大書記‘原則上同意’,說由省委牽頭,找‘有實力、有信譽’的企業來接手,盤活資產,維護穩定。冠冕堂皇得很。”
靳開來眼睛瞪得像銅鈴,滿是難以置信:“真答應了?3200萬評估價的東西,作價320萬?這……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彆?這老小子,胃口也忒大了!就不怕噎死?”他搓著粗糙的大手,在辦公室裡踱了兩步,猛地站定,看向侯亮平,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過,亮平,老子是個粗人,有句話得問明白!咱們辛辛苦苦打掉蔣正明,抄了這些場子,難道真就這麼便宜了錢立均找來的阿貓阿狗?這不等於是把真金白銀,親手塞進他錢立均的口袋裡嗎?兄弟們流血流汗,最後給他做了嫁衣裳?老子這心裡頭,憋屈!”
侯亮平看著靳開來那副又急又氣的樣子,不由得失笑,放下茶杯,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結實的胳膊:“靳大哥,我的好大哥喲!你這腦子,什麼時候能轉個彎?彆老是直來直去的。誰說咱們要把場子‘真的’給他了?”
“不真給?”靳開來一愣,滿臉的迷惑,“那手續怎麼辦?白紙黑字,合同蓋章,資產過戶……這一套流程走下來,那不就成既定事實了?到時候咱們還能賴賬不成?”
“手續?”侯亮平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手續是什麼?手續不過是一張紙!在咱們手裡,想讓它有效,它就能有效;想讓它變成一堆廢紙,那它就是一堆廢紙!關鍵看這紙握在誰手裡,筆杆子攥在誰掌心!”
他踱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訓練的隊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洞察規則的自信:“錢立均精得很,這種臟活,他敢親自下場嗎?他不敢!他隻會找他的白手套,那些上不得台麵的商人、掮客,來辦這些手續。既然來的不是正主,那這手續辦成什麼樣,流程走到哪一步,中間會不會出什麼‘意外’,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侯亮平轉過身,目光銳利得像剛剛磨好的刀:“我們要的,根本就不是那三瓜兩棗的錢!我們要的,是他錢立均‘同意接手’這個態度!是他親自下場,指示他人瓜分蔣正明案涉案資產這個鐵一般的事實!隻要他伸了這個手,在這個坑裡留下了腳印,留下了把柄,以後是圓是扁,怎麼拿捏,不就全看我們的心情了?”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翹起二郎腿,姿態從容:“到時候,場子的實際控製權還在我們手裡,營業執照、安保、消防、稅務……哪個環節卡不住他?你靳大哥是乾什麼吃的?你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隨便找個消防隱患需要整改、治安檢查發現疑點、或者接到舉報涉黃涉賭涉毒,理由多得是!就能讓他派來接收的人連大門都進不去!至於那張簽了字的轉讓合同?打官司唄!慢慢打,看看法院是聽他那個眼看要退休、人走茶涼的省委書記的,還是聽咱們祁書記的!拖也能拖死他!”
靳開來聽著聽著,臉上的迷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他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高!實在是高!亮平,你小子這腦袋瓜子是怎麼長的?裡麵全是彎彎繞繞!老子服了!真服了!”
他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揮舞著大手:“就是說,咱們用一張空頭支票,畫了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大餅,就把錢立均這老狐狸給套牢了?他自己跳進了坑,還幫咱們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