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侯亮平身後衝進來的、臉色煞白的年輕秘書,驚慌失措地想要解釋:“書記,他……”
錢立均的目光在侯亮平臉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這三秒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抬起一隻手,對著秘書輕輕揮了揮,動作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秘書如蒙大赦,又帶著滿腹的驚恐和委屈,連忙躬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門,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辦公室裡隻剩下兩人。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如同遙遠的背景音。
侯亮平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血液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但他強行壓下了所有生理上的不適,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怯懦,反而在最初的“莽撞”之後,迅速切換成一種混合著恭敬、急切乃至一絲“不得已而為之”的決絕表情。他向前緊走幾步,在離辦公桌約三米遠的地方站定,然後深深地、標準地鞠了一躬,角度恰到好處,既顯尊重,又不失氣節。
“錢書記,冒昧打擾,萬分抱歉!京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侯亮平,有極其重要、關乎漢東大局的情況,必須當麵向您彙報!”
他的聲音清晰、穩定,甚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鏗鏘之力,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
錢立均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向後靠在高背真皮座椅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手術刀,在侯亮平身上來回“解剖”著。從對方一絲不苟的深色正裝,到微微滲出汗珠的額角,再到那雙努力保持鎮定卻難掩深處激蕩的眼睛。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寒意,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麵上:
“侯亮平……京州市檢察院主持工作的副檢察長。”他準確地說出了侯亮平的職務,顯然對這位近期在漢東政壇聲名鵲起的年輕人並非一無所知,“祁同偉同誌很看重你啊,這麼年輕就讓你挑這麼重的擔子。怎麼,京州的天……塌下來了?需要你一個副檢察長,繞過市委、繞過省委政法委,用這種……不同尋常的方式,直接闖到我這裡來彙報?”
這話綿裡藏針,既點明瞭侯亮平的背景和越級行為的不妥,更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質詢。
侯亮平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慚愧”和“無奈”,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語氣帶著一種“顧全大局”的誠懇:“錢書記批評得對!亮平深知此舉唐突,違反組織程式,事後甘願接受任何處分!但此事關係重大,牽涉極深,電話裡說不清,正常程式走下來又恐貽誤戰機,甚至……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影響到全省的穩定大局!亮平思前想後,唯有冒死直陳於書記麵前,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他這番話,將“個人違規”巧妙地包裝成了“為大局不得已而為之”,並且埋下了“連鎖反應”、“影響穩定”的重磅鉤子。
果然,錢立均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哦?關乎全省穩定大局?說來聽聽。”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那股冰冷的壓迫感似乎稍稍收斂了一絲,給了侯亮平繼續表演的空間。
侯亮平心中暗喜,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憂慮和發現重大隱情的凝重表情,開始切入正題:
“錢書記,是關於……蔣正明案後續涉案資產的處置問題。”
“蔣正明?”錢立均的眉梢微微挑動了一下。蔣正明是他曾經倚重、後來倒台的前省長,這個名字此刻被提起,格外敏感。
“是的,錢書記。”侯亮平語速加快,顯得事情緊迫,“蔣正明案,在祁書記的堅強領導下,我們京州市公檢法部門聯合辦案,基本查清了他的主要犯罪事實,相關涉案人員也得到了依法處理。
但是,在清理其涉案資產,特彆是其遍佈漢東全省的那些灰色娛樂產業,比如規模較大的歌舞廳、夜總會、帶有特殊服務的洗浴中心等,目前遇到了一個非常棘手、也非常敏感的問題。”
錢立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了一點點,但目光依舊深邃難測:“資產處置,按程式辦就是了。有什麼棘手的?難道還有人敢阻撓辦案?”
“阻撓倒沒有。”侯亮平搖搖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問題是……這批資產的盤子,太大了!根據我們委托第三方權威會計師事務所進行的初步評估,其市場價值……高達三千兩百萬元人民幣!”
“三千兩百萬?”錢立均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侯亮平敏銳地捕捉到,他交叉放在腹部的食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手背。這是個微妙的訊號。
“是的,三千兩百萬!”侯亮平重重肯定,“這還隻是固定資產和存貨的評估價,如果算上一些無形的‘經營權益’,價值可能更高。但現在的問題是,這批資產……很難出手!”
“難出手?”錢立均似乎來了點興趣,語氣帶著一絲探究,“既然是涉案資產,依法公開拍賣就是了,價高者得,有什麼難的?難道還怕沒人要?”
“錢書記,您有所不知。”侯亮平開始丟擲他精心準備的“理由”,臉上寫滿了“專業”和“憂心忡忡”,“公開拍賣,理論上是最佳途徑。但具體到這批資產,有三大難處,或者說風險!”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列舉,條理清晰:
“第一,資金門檻高。三千兩百萬的盤子,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現金接手的民營企業,在漢東屈指可數。而國有資本介入這種灰色娛樂產業,又存在政策風險和輿論風險。流拍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法律和政策風險高。這些場所,之前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違規經營的問題,雖然蔣正明倒台後進行了整頓,但‘底子’不乾淨。接手方後續經營中,很容易再次觸碰紅線,引發新的社會問題,甚至可能反過來追究我們資產處置部門的監管責任。”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侯亮平壓低了聲音,彷彿在透露一個驚天秘密,“這些場所,盤根錯節,背後可能還牽扯著一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麵的利益關係。如果簡單一拍了之,很難保證接手方會不會利用這些場所‘重操舊業’,甚至成為新的腐敗溫床!到時候,我們好不容易取得的反腐成果,可能毀於一旦,甚至可能引發新的不穩定因素!這纔是亮平最擔心的地方!”
侯亮平這番話,可謂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純粹的商業處置難題,巧妙地和“反腐成果”、“社會穩定”這些政治正確的高帽子捆綁在一起,顯得他完全是從工作角度、從大局出發考慮問題。
錢立均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他混跡官場數十年,從基層一步步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什麼風浪沒見過?侯亮平這番話,表麵上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充滿了責任感,但他幾乎瞬間就嗅到了話裡話外那層沒有明說、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潛台詞——這年輕人,不是在彙報困難,而是在試探,或者說,是在遞話頭,準備輸送一份天大的利益!
他的語氣不知不覺中緩和了許多,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領導關心下屬工作難處的“體諒”:“嗯,你考慮的這幾點,確實有些道理。盤子大,政策風險高,後續管理難……這些都是實際問題。那麼,依你之見,或者說,按照你們京州方麵的初步想法,這批資產,該如何處置才能兼顧法理、情理,又能確保國有資產不流失、甚至實現保值增值呢?”
他終於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
侯亮平心中狂喜,知道魚兒已經咬鉤,而且咬得很深。他臉上卻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種“殫精竭慮”後的疲憊:
“錢書記,不瞞您說,我們京州方麵,特彆是我們檢察院牽頭,聯合公安、法院以及審計部門,組織了多次專題研討會,也諮詢了省內外不少專家學者。大家普遍認為,對於這種特殊的、曆史遺留問題複雜的涉案資產,不能簡單套用一般的拍賣程式,而應該采取一種……更加務實、更加註重長遠社會效益的處置方式。”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錢立均的反應,見對方聽得認真,才繼續道:
“我們認為,可以考慮引入有實力、有信譽、並且願意承擔相應社會責任的專業機構,進行‘整體打包、協議轉讓’。這樣既可以避免流拍風險,也可以通過對受讓方設定嚴格的準入條件和後續監管要求,確保資產處置後的規範運營,從根本上消除隱患。”
“協議轉讓?”錢立均微微頷首,似乎表示認可,“這倒是個思路。那麼……價格方麵呢?三千兩百萬的資產,協議轉讓,總不能偏離市場價值太遠吧?否則,國資流失的責任,誰也擔待不起啊。”
他這話看似在強調原則,實則是在詢問折扣的底線。
侯亮平知道,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用一種近乎彙報絕密情報的語氣,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錢書記,關於價格,我們經過了最審慎的評估。考慮到這批資產的特殊性——包括需要承擔的潛在法律責任、後續改造投入的巨大成本、政策變動帶來的不確定性風險、以及快速變現的實際需求等等因素……綜合評估下來,我們認為,以一個……更加務實、更加貼近其實際風險價值的價格進行轉讓,是符合實際情況的,也是最大限度減少財政損失、儘快盤活資產的最佳選擇。”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丟擲了那顆精心準備的、足以讓任何權力尋租者心跳加速的“炸彈”:
“根據最終形成的《涉案資產處置可行性研究報告》以及相關部門的聯合建議,我們認為,以評估價基礎上進行大幅度折價,最終確定一個……三百二十萬元左右的轉讓價格,是較為科學、合理,且能夠經得起曆史和實踐檢驗的!”
“三百二十萬?”錢立均重複了這個數字,聲音依舊平穩,但他端起旁邊茶杯欲喝又止的細微動作,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十分之一!這可是三千兩百萬資產的十分之一!這意味著,一旦操作成功,接手方幾乎是以白菜價,買下了一座可能產生滾滾現金流、甚至隱藏著巨大土地增值潛力的金山!這其中的利潤空間,大到令人窒息!
侯亮平緊緊盯著錢立均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說道,語氣充滿了“專業”和“自信”:
“是的,錢書記,三百二十萬。這個價格聽起來折扣很大,但我們是經過嚴密測算的。這包括了後續可能需要投入的裝修改造費用、處理遺留法律糾紛的潛在成本、應對可能出現的員工安置等社會問題的開支,以及最重要的——政策風險溢價!可以說,這個價格,已經充分考慮了所有可能發生的風險和成本,接手方看似撿了便宜,實際上也承擔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和未來運營壓力。從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角度看,能夠以這個價格將這批‘燙手山芋’順利變現,避免長期擱置造成的進一步貶值和維護成本,實際上是為財政挽回了損失,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他這番話,簡直是將“侵吞國資”包裝成了“為國分憂”,將“權力變現”美化成了“市場行為”,邏輯之“嚴謹”,理由之“充分”,足以讓任何不明就裡的人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