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侯亮平肯定地點點頭,眼神深邃,“而且這套流程,從表麵上看,所有檔案都是真的,程式似乎也是‘合法’合規的,他錢立均就算隱約覺得是個坑,為了那巨額的利潤,為了儘快消化掉蔣正明留下的肥肉,填補他自己的窟窿,或者安撫他那條線上的其他人,他也得硬著頭皮跳!隻要他跳下來,再想乾乾淨淨地上去,可就難了。”
侯亮平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靳大哥,接下來的戲,關鍵就在你這兒了。錢立均找的白手套,肯定會來接觸,辦理各種手續。你這邊的戲,可得配合好。既要讓他們覺得有希望,程式在往前走,又不能讓他們真的碰到核心資產。這個火候,得拿捏準了。”
靳開來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配合著他臉上的刀疤,顯得有幾分猙獰:“放心吧亮平!老子玩不了你們那些彎彎繞,但唱黑臉、耍橫、找茬兒,這是老本行!保證給他派來的人演得明明白白,欲仙欲死!想從老子眼皮子底下把東西拿走?門都沒有!”
侯亮平看著靳開來摩拳擦掌的樣子,放心地點點頭。他瞭解靳開來,這位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大哥,或許不懂官場上那些精緻的算計,但執行命令、守住陣地,絕對是一把好手。有他把著公安這一關,錢立均的白手套就翻不起大浪。
“哦,對了,”侯亮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靳開來,“這是祁書記讓我轉交給你的。裡麵是那些場子更詳細的資料,包括一些不太容易發現的‘曆史遺留問題’,比如產權糾紛的苗頭、以前出過的小事故記錄等等。關鍵時刻,或許用得上。”
靳開來接過檔案袋,掂量了一下,嘿嘿一笑:“還是祁書記想得周到。有了這些‘料’,老子更能理直氣壯地陪他們好好玩玩了。”
離開靳開來的辦公室,侯亮平坐回車裡,吩咐司機回市檢察院。車子駛出公安局大院,彙入車流。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與錢立均的周旋,與靳開來的交代,看似順利,但他心裡清楚,這僅僅是開始。錢立均不是蔣正明,他更老辣,根基更深,關係網更複雜。這次看似是利用他貪欲請君入甕,何嘗又不是一次火中取栗?一步走錯,不僅扳不到錢立均,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從他被祁同偉提拔到反貪局長這個位置,從他將鐘小艾送到顧老身邊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這條不能回頭的路。他需要功績,需要更快地向上爬,而扳倒錢立均甚至其背後的顧老,無疑是通往權力巔峰最快捷、也是最危險的階梯。
他想到了鐘小艾。那個愚蠢又可憐的女人,此刻還在燕京,在顧老那座深宅大院裡,承受著屈辱,卻也是他最重要的情報來源。想到她每次電話裡那種帶著恐懼又充滿依賴的語氣,侯亮平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厭惡,有利用她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將其視為私有財產的掌控感。她是他的鑰匙,是他通往更高層麵的敲門磚。必須牢牢控製住她。
車子在市檢察院大樓前停下。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思緒壓下,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沉穩乾練的表情。他推門下車,大步走向辦公樓。走廊裡遇到的乾警紛紛恭敬地向他問好:“侯局長!”
侯亮平微微頷首,腳步不停。他走進自己位於五樓的局長辦公室,反手關上門。辦公室寬敞明亮,窗外能看到京州繁華的街景。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麵小小的國旗和黨旗上。
權力,真是令人著迷的東西。它能讓錢立均那樣的封疆大吏鋌而走險,也能讓靳開來那樣的鐵漢俯首聽命,更能讓鐘小艾那樣的女人飛蛾撲火。而現在,他侯亮平,也正在這條路上奮力攀爬。
他拿起內線電話,接通了反貪局偵查一處處長的辦公室:“某某,你過來一下,關於蔣正明案涉案資產的清理進度,我再詳細瞭解一下。”
戲台已經搭好,各方角色都已登場。一場圍繞巨額灰色資產、充斥著陰謀與算計、背叛與忠誠的大戲,正在京州這座省會城市的平靜表麵下,悄然拉開帷幕。而侯亮平知道,自己不再是台下的看客,而是即將走入舞台中央的、關鍵的演員之一。他必須演好這場戲,為了祁同偉的信任,更為了,他自己的前程。
果然,第二天上午,幾有人找上了門。
一九九五年二月的京州,春寒料峭,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長辦公室裡卻暖意融融。侯亮平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翻閱一份關於蔣正明案關聯人物社會關係網路的分析報告,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是秘書的聲音:“侯局長,外麵有一位姚思思女士,說是文鼎娛樂有限公司的總經理,受省委有關部門推薦,前來洽談關於涉案資產處置的事情,您看……?”
“文鼎娛樂?姚思思?”侯亮平心中一動,暗道一聲“來了”,錢立均的動作倒是真快。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平穩:“請她進來吧。”
片刻,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後推開。當那個身影出現在門口時,饒是侯亮平早有心理準備,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物,包括鐘小艾的清麗、梁露的知性,此刻眼中也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
門口站著的,正是姚思思。
她看上去約莫三十歲年紀,正是一個女人褪去青澀、沉澱出最馥鬱芳華的黃金時節。
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香奈兒風格粗花呢套裝,淺米色打底,鑲嵌著精緻的黑色滾邊,恰到好處地包裹著她窈窕有致的身段,既有職業女性的乾練,又將那份屬於成熟女性的曲線美勾勒得若隱若現,引人遐思。
栗色的大波浪長發慵懶地披散在肩頭,發梢微微捲曲,隨著她輕盈的步履輕輕搖曳。她的肌膚是那種精心保養出的白皙細膩,五官精緻得如同畫家筆下的工筆美人,尤其是一雙微微上挑的杏眼,眼波流轉間,既有商界精英的銳利與精明,又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股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懶而性感的嫵媚。
她身上有一種複雜而誘人的混合氣質。既有海歸高知、商界女強人的自信與距離感,又有一種如同熟透到極致的水蜜桃般、彷彿輕輕一碰就能溢位甜美汁液的、撲麵而來的性感誘惑。與鐘小艾那種需要保護和引導的清純感、梁露那種內斂含蓄的知性美截然不同,姚思思的美,是直接的,是富有攻擊性的,是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很迷人,也很危險”的那種。
“侯檢察長,您好,我是文鼎娛樂的姚思思,冒昧前來拜訪,還請多多指教。”姚思思走上前,伸出纖纖玉手,聲音並非那種刻意發嗲的嬌柔,而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柔美,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天然的磁性,鑽進耳朵裡,有種說不出的撩人。
“姚總太客氣了,歡迎歡迎,請坐。”侯亮平站起身,臉上掛著慣常的、沉穩得體的職業笑容,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觸手之處,溫軟、滑膩,彷彿上好的羊脂白玉,還帶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暖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雅又誘惑的香水味。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心中卻暗忖:錢立均這老狐狸,倒是真會找人,派了這麼個風情萬種、段位極高的“武器”過來。這不僅僅是要談生意,恐怕還有彆的“深意”。
姚思思在侯亮平對麵的椅子上優雅落座,雙腿並攏,微微斜側,姿態無可挑剔。她隨手將一隻看起來價值不菲的香奈兒手包放在一旁,動作自然流暢。
“侯檢,時間寶貴,我就不繞彎子了。”姚思思開門見山,從隨身的檔案袋裡拿出一疊裝幀精美的資料,雙手遞了過來,“這是我們文鼎娛樂的公司資質、過往業績、以及銀行資信證明。另外,這一份,是我個人和團隊對貴方擬處置的那十七處娛樂場所,所做的一份初步調研分析報告。”
侯亮平接過資料,翻開。文鼎公司的資質看起來毫無問題,註冊資金雄厚,股東背景看似乾淨(當然,侯亮平知道這僅僅是表麵)。讓他暗暗心驚的是那份調研報告。報告做得極其專業,資料詳實,圖文並茂。
不僅涵蓋了每家場所的地理位置、建築麵積、裝修現狀、裝置清單、過往客流、甚至對周邊商圈、競爭對手、潛在客群都做了分析。
其細致和深入程度,遠遠超過了檢察院和公安局目前掌握的情況。有幾處侯亮平自己都忽略的細節,比如某家歌舞廳後巷存在輕微沉降、某家洗浴中心鍋爐房裝置型號老舊存在安全隱患,報告裡都標注得清清楚楚,還附上了可能的整改費用估算。
這女人,不僅是花瓶,而且是個極其厲害的角色。侯亮平心中警惕性陡然提升。
“姚總這份功課,做得令人佩服。”侯亮平合上報告,由衷地說了一句,這倒不全是客套。
姚思思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春花綻放,明媚動人:“侯檢過獎了。既然錢書記和省委信任,推薦我們文鼎來參與這件事,我們自然要拿出最大的誠意和專業態度。畢竟,接手這麼大規模的資產,不僅是商業行為,也關係到後續的社會影響和穩定,馬虎不得。”
她的話語既捧了錢立均,又顯得自己責任心強,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正式談判隨即開始。侯亮平率先丟擲了京州方麵“初步擬定”的320萬元打包轉讓價格,並闡述了基於快速變現、風險折價等“冠冕堂皇”的理由。
姚思思認真聽完,漂亮的杏眼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她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身上那股清雅又誘惑的香水味更清晰地飄向侯亮平,同時,套裝的v領也因這個姿勢而顯露出一抹誘人的白皙和深邃溝壑的陰影。侯亮平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侯檢,您提出的這個320萬的價格,其背後的考量,我非常理解。”姚思思的聲音依舊柔和,但語氣開始變得銳利,“快速變現規避長期風險,折價體現潛在問題和政策不確定性,這確實是處置類似資產時的常規思路。”
她話鋒一轉,如同最精明的獵手看到了獵物露出的破綻:“但是,侯檢,根據我和我的團隊更深入、更精確的實地調研和財務模型測算,我們認為,這個價格……依然有較大的下調空間。”
侯亮平眉梢一挑:“哦?姚總有何高見?”
姚思思不慌不忙,從報告中抽出幾頁資料,指尖點在上麵,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塗著淡粉色的珠光蔻丹,在燈光下閃著細膩的光澤。
“您看,這十七處場所,並非鐵板一塊。其中至少有五家,位於老城區邊緣或新興開發區的尷尬位置,周邊消費能力有限,客流量不穩定,屬於典型的‘不良資產’。它們的實際價值,遠低於評估報告中的估值。”
“其次,裝置老化問題比報告顯示的更嚴重。比如‘金碧輝煌’歌舞廳的音響和燈光係統,是三年前的淘汰產品,維修配件都難以尋找,要維持基本運營,必須全套更換,這筆費用不菲。”
“再者,整體打包轉讓,看似方便,但實際上給我們接手方帶來了巨大的管理整合難題。不同場所原有的人員構成、客戶群體、甚至‘江湖規矩’都不同,要將其統一納入文鼎的規範化管理體係,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人力和資金進行‘手術’,這其中的隱性成本,非常高昂。”
她條分縷析,邏輯嚴密,每一點都打在侯亮平原先那套說辭的“七寸”上,顯然對娛樂行業的運營和資產估值有著極深的瞭解。侯亮平這才得知,眼前這位千嬌百媚的女人,竟然擁有美國某常春藤名校的mba學位,是九十年代中期鳳毛麟角的海歸高知女性。難怪如此難纏。
“綜合以上所有因素,”姚思思總結道,目光灼灼地看著侯亮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們認為,一個更符合當前市場實際情況、更能反映真實風險與成本、也更有利於交易最終達成的價格,是——兩百六十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