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勝利在。
獎狀中間,還印著小同偉的獲獎照片。
七歲的祁同偉穿著洗得發白的小棉襖,站在領獎台中央,
個頭比其他領獎的同學都矮,卻挺著小胸脯,像模像樣地敬著少先隊禮。
祁勝利接過獎狀,手指在「特等獎」三個字上摩挲著,眉頭微微揚起。
他戎馬半生,見過槍林彈雨,也剛見過兒子祁長勝立一等功的勳章,
可此刻看著這張屬於七歲孫兒的獎狀,手裡的搪瓷缸差點沒端穩,
小同偉今年才七歲,剛在嶺南軍區子弟學校跳到三年級,
而競賽名單上,其他獲獎的孩子都是五六年級的學生,十二三歲,個頭都快趕上半大的小夥子了。
「這孩子……」祁勝利咂摸了句,玉溪香煙又被深吸了兩口,
眼裡先是驚訝,隨即漾開點笑意。
一旁的警衛員(為了保衛首長,警衛員在祁勝利的四居室樓下有宿舍)湊過來看了眼,
咋舌道:「首長,小同偉這是隨了他爸啊,你們家都是好樣的!」
訊息傳到漢東革委會教育組(相當於現在的省教育廳)時,
教育組教研室裡的煤爐正燒得旺,幾個工作人員圍著競賽試卷犯了難。
老數學研究員老張,把祁同偉的答卷攤在桌上,手指點著卷麵上的解題步驟:
「你們看,這道幾何題,十二歲的孩子能寫出一種解法就不錯了,
他倒好,旁邊還畫了輔助線,用了三種思路。」
「可他才七歲啊!和我的兒子劉新建同歲!(劉新建是名義裡趙立春的秘書,李達康的師弟,後來被侯亮平查辦)」
教研室的年輕數學研究員劉建國捧著花名冊,指著祁同偉的年齡欄,
「學籍檔案上寫著,1968年生,現在是跳級到了小學三年級。
這次競賽其他的參賽者最小也十二歲了,他這……」
「嶺南軍區子弟學校那邊我問過,」
老張抽了口「大生產」,眉頭擰成個疙瘩,
「說這孩子是個小神童,三歲背乘法表,五歲做四年級算術題,跳級跟玩似的。
可再神,七歲跟十二歲,腦瓜子發育能一樣?」
辦公室裡靜了靜,煤爐裡的火星劈啪響。
最後老張一揮手:「不行,得加試。當著咱們的麵考,是不是真本事,一試就知道。」
當然,老張和劉新建,甚至包括省革委會教育組的領導們,都還不知道祁同偉是祁勝利的孫子,
因為祁勝利向來低調,平時都是兒媳王素芳去接送孫子,
而且還刻意保密和祁勝利的關係,所以直到現在知道這層關係的人還不多。
加試設在省革委會的小會議室,窗外的雪還沒停。
祁同偉穿著小棉靴,被王素芳牽著手走進來,小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像冬夜裡的寒星。
監考的是老張和劉建國,老張戴著厚厚的老花鏡,見孩子怯生生地站在桌前,心裡先軟了半截;
劉建國作為全省數學競賽金牌教練,此刻正用指節敲著試題卷,
指縫間夾著的紅筆在玻璃茶杯上留下點點墨痕——那是他們特意準備的一道小學奧數題,本以為隻需一種基礎解法即可。
「小朋友,慢慢做,彆著急。」
老研究員老張放緩了語氣,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劉建國緊繃的肩膀。
祁同偉點點頭,爬上木椅的瞬間,劉建國注意到他褲袋裡露出半截泛黃的小筆記本,
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漢東大學數學係藏書筆記」。
祁同偉的鉛筆尖剛觸到紙麵,劉建國的鋼筆就在監考記錄上畫了個驚歎號!
第一解法如清泉流淌,算術的基石穩穩鋪就,連一旁的老張端著的茶杯都泛起漣漪。
第二解法如橋梁橫跨,方程的思維悄然浮現,劉建國的鋼筆尖懸在半空,離監考記錄紙麵不到兩毫米。
他看著草稿紙上逐漸複雜的線條,喃喃自語:「這是初中代數的思路……」
話音未落,祁同偉的第三解法如迷宮般展開,幾何的輔助線精準切中要害,
老張的眼鏡滑到鼻尖,他渾然不覺,直到祁同偉用勾股定理算出隱藏線段長度,
鏡片後的瞳孔突然收縮,那是他在數學教育領域深耕三十年都未能見過的解題技巧。
第四解法如星空璀璨,微積分的符號躍然紙上,
劉建國的鋼筆在記錄紙上戳出破洞,他猛地站起身,實木椅在地麵劃出刺耳的聲響。
第五解法如高山巍峨,更高深的數學理論層層疊疊,
老張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到劉建國的褲腳,兩人卻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
當第六種解法躍然紙上,像一道貫通古今的光帶,從小學算術的根基直抵大學微積分的穹頂,從歐幾裡得幾何的公理延伸至現代分析的前沿
老張和劉建國已經完全不能說出一句話了。
一個小時後,祁同偉放下鉛筆,把答卷推過去,小聲說:「爺爺,我寫完了。」
他把老張當成了學校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