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
是繼續在傅振國的陰影下苟且,還是聽從祁同偉的指令,去搏那萬分之一的成功可能?
想到傅振國拍著他肩膀時那施捨般的眼神,想到鐘小艾身上可能還未消退的傷痕,
想到自己這幾個月豬狗不如的生活和那份用恥辱換來的、輕飄飄的支票……
一股混合著屈辱、憤怒和不甘的火焰,猛地竄上心頭!
媽的!拚了!
與其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等著不知道哪天被主人一腳踢開,不如賭上性命,去爭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
祁同偉說得對,成功了,他就是英雄,是功臣!過去的一切,都可以洗刷!
他猛地坐直身體,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要找到那個藍色金屬盒。鐘小艾現在應該在他們的安全屋。他需要立刻回去一趟。
其次,要聯係王鐵和李猛。祁同偉說會發聯係方式過來……他拿起衛星電話,果然,螢幕上已經多了一條未讀的加密資訊。
點開,是一串看似無意義的數字和字母組合,後麵附著一個舊金山本地的電話號碼(顯然是預付費電話的號碼),以及一個見麵地點和時間的暗語。
時間定在今晚八點,地點是唐人街邊緣一個偏僻的、24小時營業的汽車旅館停車場。
很好。行動路線清晰了。
侯亮平關掉衛星電話,將它重新藏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微微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望向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和遠處蔚藍的海灣。
舊金山,這座美麗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卻變成了一座危機四伏的狩獵場。
而他,既是獵人,也是獵物。
下午的工作,侯亮平過得心不在焉。
他以“熟悉環境、查閱資料”為名,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辦公室裡,避免與同事過多接觸。
腦海裡反複推演著晚上的會麵,以及後續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他幾乎是第一個離開辦公室的。
沒有乘坐傅振國“配”給他的那輛有公司標誌的轎車,而是在街邊隨意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安全屋附近的街區地址。
在距離安全屋還有兩個街區的地方,他提前下了車,付了現金。
然後像普通行人一樣,混入傍晚歸家的人流,繞著路,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可疑人物跟蹤後,才快步走向那棟隱藏在安靜社羣裡的二層小屋。
掏出鑰匙,開啟門。屋內一片昏暗,寂靜無聲。
“小艾?”侯亮平輕聲喚道,反手鎖上門。
沒有回應。
他心中一緊,摸索著開啟客廳的燈。柔和的燈光亮起,照亮了簡潔的客廳。
沙發上扔著鐘小艾的外套和手袋,但人不在。
侯亮平快步走向臥室。臥室的門虛掩著,裡麵沒有開燈。
他推開門,借著客廳透進來的光線,看到鐘小艾側臥在床上,背對著門,身上蓋著薄被,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
“小艾?”侯亮平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更輕。
鐘小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有轉身,也沒有回答。
侯亮平能看到她露在被子外的、淩亂披散的黑發,和微微聳動的肩膀。
她在哭。無聲地哭。
侯亮平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昨晚的經曆,對她而言,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而今天早上,自己那番虛偽的表演和迫不及待的離開,無疑是在她還未癒合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愧疚、心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知道鐘小艾此刻需要安慰,需要傾訴,需要他作為“未婚夫”的嗬護。
但現在,他有更重要、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祁同偉的任務,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慢慢撫平鐘小艾的創傷。
他需要她振作起來,需要她的支援,甚至……需要她再次成為自己計劃的一部分。
侯亮平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搭在鐘小艾顫抖的肩膀上。觸手冰涼。
“小艾,是我,亮平。”他儘量讓聲音顯得溫柔,“我回來了。你……還好嗎?”
鐘小艾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終於從被子裡傳了出來,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崩潰般的痛哭。
“亮平……亮平……我臟了……我好臟……我活不下去了……”
她翻過身,撲進侯亮平的懷裡,死死抓著他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渾身劇烈顫抖,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屈辱和絕望都哭出來。
侯亮平抱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單薄身體裡傳來的巨大痛苦和崩潰。
他想起昨晚傅振國那肆無忌憚的目光和今早那張輕飄飄的支票,心中那點因為任務而升起的煩躁,被一種更強烈的、混合著屈辱和憤怒的情緒取代。
但很快,理智重新占據上風。他不能被情緒左右。他必須完成任務。
“小艾,小艾,彆這樣,看著我,看著我!”
侯亮平捧起鐘小艾淚痕斑駁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鐘小艾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神渙散,充滿了自我厭棄和死寂。
“聽著,小艾,你沒有錯!錯的是傅振國那個畜生!錯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是我沒用,是我沒保護好你!”
侯亮平開始了他最擅長的表演,語氣充滿了“痛心”和“自責”,
“但我們現在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自暴自棄!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們必須為昨晚的事情討回公道!必須讓傅振國付出代價!”
鐘小艾茫然地看著他,眼淚還在不停地流,但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侯亮平知道火候到了,他必須丟擲那個“共同的目標”和“巨大的危機”,來轉移鐘小艾的注意力,同時將她重新繫結在自己的戰車上。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恐懼,甚至是一絲“走投無路”的絕望,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空氣聽了去:
“小艾,出大事了。祁書記……剛剛給我下達了新的命令。一個……可能會要了我們倆命的命令。”
鐘小艾的哭聲戛然而止,渙散的眼神迅速聚焦,被巨大的驚恐取代:“什……什麼命令?亮平,你彆嚇我……”
侯亮平將祁同偉關於“木馬計劃”的指示,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告訴了鐘小艾。
他刻意強調了任務的極度危險性——潛入核心機房,一旦失敗就會被傅氏集團像捏死螞蟻一樣處理掉;
也渲染了祁同偉的冷酷和不容失敗——完不成任務,他們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最後,則描繪了成功後的“美好前景”——拿到傅氏集團的命脈,立下不世之功,回去飛黃騰達,徹底洗刷恥辱。
“……小艾,你說,我該怎麼辦?”
侯亮平說完,雙手捂住臉,肩膀“痛苦”地聳動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彷徨”,
“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傅氏集團是什麼地方?那是龍潭虎穴!
核心機房的安保,肯定有槍!有最先進的監控!我們這點小伎倆,怎麼可能成功?
一旦被發現,我們倆,還有祁書記派來的王鐵和李猛,全得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不去……不去的話,祁書記那邊怎麼交代?
任務完不成,我們就算逃回漢東,又有什麼好下場?說不定比死在這裡更慘!”
他抬起“淚眼”,看向鐘小艾,那眼神充滿了無助、恐懼和對眼前女人全然的“依賴”:
“小艾,我真的好怕……我好後悔……我不該把你卷進來……
現在,我們進退兩難,走投無路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選啊?!”
侯亮平這番聲情並茂、將自身置於絕對弱者地位的表演,果然起到了奇效。
鐘小艾看著眼前這個“崩潰”、“恐懼”、“無助”的男人,看著他“痛苦”的眼淚,
聽著他描述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任務,心中那因為被背叛和傷害而築起的冰冷堤防,瞬間崩塌了。
母性與保護欲,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她自身的痛苦和恐懼。
這是她深愛的男人啊!是她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他現在這麼害怕,這麼無助,他需要她!他不能倒下!
昨晚的屈辱,是為了他;現在的危險,也是為了他。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既然已經沒有了退路,那麼,除了緊緊跟著他,陪著他,還能怎麼樣呢?
“亮平……彆怕……你彆怕……”鐘小艾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擦去侯亮平臉上的“淚水”,聲音雖然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和堅定,
“我……我也怕。我也不知道前麵是生路還是死路。
但是,亮平,無論你做什麼決定,無論前麵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跟你一起。要活,一起活;要死……我們也死在一起。”
她用力抱緊了侯亮平,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你彆一個人扛著。祁書記不是派了幫手來嗎?
我們不是完全沒機會。我們……我們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侯亮平心中暗喜,知道鐘小艾已經被徹底“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