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一千個一萬個願意!!”
侯亮平幾乎是在祁同偉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渴望而再次拔高,甚至有些破音,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餓狗看見了骨頭,
“祁書記!隻要您能讓我回去,讓我做什麼都行!我侯亮平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您的!
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抓狗,我絕不攆雞!真的!我發誓!隻要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漢東,回到您手下,我……”
他似乎覺得語言已經無法表達自己的忠誠和渴望,竟脫口而出了一句極為不堪的話:“您就是讓我去當鴨子伺候人,我都願意去學!”
祁同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和一絲……困惑。
這個侯亮平,不過是去大漂亮底層摸爬滾打了四個月,怎麼變得如此……沒有底線,甚至有些下賤了?
為了一個回去的機會,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他這四個月,到底經曆了怎樣徹底的人格摧毀和尊嚴踐踏?看來,資本主義世界的底層熔爐,其殘酷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不過,這些心理活動隻是一閃而過。侯亮平變得越沒有底線,越卑微,對他接下來的計劃反而越有利。
一顆棋子,不需要有獨立的人格和尊嚴,隻需要絕對的服從和可用。
“閉嘴。”祁同偉冷聲打斷侯亮平語無倫次的表忠心,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釘,釘入對方的耳膜,
“聽清楚,是給你一個任務。完成了,纔有回來的可能。完不成,或者搞砸了,你就準備爛在大漂亮,或者被移民局抓進監獄,然後遣返,等著回來坐牢。”
侯亮平那邊立刻噤聲,隻剩下粗重而緊張的呼吸聲,顯然被祁同偉話裡的嚴重後果嚇到了。
祁同偉不再廢話,開始下達指令,每個字都清晰、緩慢,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傅滿洲,這個人你知道吧?”
“知……知道!”侯亮平立刻回答,聲音帶著敬畏,
“顧老以前的白手套,之前幫顧老乾了很多臟事。不是聽說……前段時間已經被祁書記您親自帶人抓進京州看守所了嗎?”
“他死了。”祁同偉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昨天,在京州看守所,突發心臟病,搶救無效。已經確認死亡。”
電話那頭傳來侯亮平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資訊蘊含的意味太明顯了——傅滿洲這種關鍵人物,在案件審訊的關鍵時期“突發心臟病”死在看守所?
這絕不可能是意外。唯一的解釋就是……被“處理”掉了。而能有這個能力和動機做這件事的……
侯亮平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對祁同偉的恐懼瞬間達到了。
這位年輕的書記,手段之狠辣,行事之果決,遠超他的想象。他連顧老的心腹都敢說處理就處理,自己這樣的小蝦米……
“聽好了,”
祁同偉沒有給他太多消化恐懼的時間,繼續下達核心指令,
“這個傅滿洲,是晚清時期一個頗有實力的傅式家族的後裔。
不過,因為曆史原因,傅家大部分族人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之前就陸續流亡到了大漂亮,並在那邊紮根發展,創立了‘傅氏集團’,如今是一個橫跨金融、地產、科技等領域的隱形財團。
隻有傅滿洲的父母當年選擇留在了國內,所以傅滿洲本人,和他那些在大漂亮的族人,基本沒有接觸,彼此並不認識。”
他頓了頓,讓侯亮平消化這個資訊,然後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計劃: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傅滿洲。”
“什麼?!”侯亮平在電話那頭失聲驚叫,差點把衛星電話扔出去,“我……我是傅滿洲?祁書記,這……這怎麼可能?傅滿洲不是已經……”
“他死了,但外界並不知道,至少大漂亮的傅氏家族暫時不會知道。”
祁同偉冷冷地說,
“就算他們將來知道了,你也可以解釋為國內訊息有誤,或者你用了些手段金蟬脫殼。
重要的是,你要利用‘傅滿洲’這個身份,以及他和大漂亮傅氏家族那層疏遠但確實存在的血緣關係,打入傅氏集團內部。”
他給出了明確的目標和時間限製:
“你的任務,是三天之內,必須成功以‘傅滿洲’的身份,應聘進入傅氏集團。
並且,不能隻是基層員工,要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成為集團中層以上的管理人員。我需要你在那個位置上,能看到、聽到、接觸到一些東西。”
侯亮平在電話那頭聽得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冒充一個剛在國內“被死亡”的要犯?打入一個陌生的、龐大的大漂亮華人家族財團?
還要在三天內應聘成功,並迅速成為中層?這每一項聽起來都像是天方夜譚,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祁……祁書記,這……這個任務……是不是有點……”
侯亮平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為難而結巴起來,
“三天時間……彆說成為中層,就是想正常應聘進入傅氏集團這樣的公司,光是走流程麵試可能都不止三天啊!
而且,傅滿洲雖然和大漂亮的家族不熟,但畢竟是同族,萬一傅氏集團裡有人見過傅滿洲的照片,或者聽說過他的長相特征,我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立刻就會穿幫?到時候……”
“侯亮平。”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戾氣,徹底打斷了侯亮平的疑慮和畏難情緒,
“我現在是在給你下達命令,佈置任務。不是請你來商量,更不是聽你討價還價、分析困難的。”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絲毫質疑:
“這個任務,你可以選擇不去做。那麼,這個電話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聯係。
你繼續在大漂亮當你的黑戶,打你的黑工,住你的橋洞,等著某一天被移民局抓走,或者橫死街頭。我不會再管你,漢東也沒有你的位置了。”
“如果你還想回來,還想有將來,還想重新穿上那身檢察官的製服,甚至走得更遠——”
祁同偉的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那麼,就收起你所有的疑問、恐懼和藉口。我隻要結果,不要過程。聽懂了嗎?”
這番毫不留情的威脅和最後通牒,像一盆冰水,將侯亮平心中那點僥幸和畏難澆得透心涼。
他猛地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祁同偉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逃離這個地獄、回到熟悉世界的唯一希望。拒絕這個任務,就等於徹底放棄了這個希望。
“聽……聽懂了!祁書記!”
侯亮平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絲顫栗,
“我去!我一定完成任務!三天之內,進入傅氏集團!您放心,我就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做到!”
“很好。”
祁同偉的語氣稍微緩和了半分,但依舊冰冷,
“至於你擔心的身份問題和支援,我已經安排好了。你現在立刻去舊金山唐人街的‘龍騰閣’餐廳。到了那裡,自然有人和你接頭,會給你需要的一切。”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記住,從現在起,你就是傅滿洲。忘掉侯亮平這個名字,忘掉你過去的一切。
你是一個剛剛從國內出來,想要投靠大漂亮親族的沒落子弟。你的背景、性格、說話方式,接頭的人會告訴你該怎麼做。你隻需要演好這個角色。”
“是!我明白!祁書記!”侯亮平連聲應道。
“保持這個號碼暢通,有緊急情況,我會聯係你。沒有我的命令,不要主動聯係我。去做事吧。”
祁同偉說完,不等侯亮平再回答,便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將衛星電話收回手提箱,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的雲海。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通足以決定一個人命運、甚至可能影響未來一場金融暗戰勝負的電話,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侯亮平這枚棋子已經落下。能否在傅氏集團那個龍潭虎穴中站穩腳跟,並發揮出預期的作用,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和……自己後續的操控了。
不過,祁同偉對侯亮平的能力和求生欲,還是有一定信心的。
畢竟,能被他曾經看重的人,總該有點過人之處。現在,就看這四個月的磨難,是徹底摧毀了他,還是將他錘煉成了一把更加鋒利、也更加聽話的刀。
運-8運輸機繼續平穩地向南飛行,朝著漢東的方向。而萬裡之外的大漂亮西海岸,一場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潛伏大戲,剛剛拉開序幕。
舊金山,唐人街。
即使是在陽光明媚的九月上午,這條著名的街道依然顯得有些擁擠和嘈雜。
空氣中混合著中餐館油煙、海鮮腥味、香料氣息以及一種屬於移民社羣的、忙碌而略帶滄桑的味道。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中文招牌,售賣著從乾貨藥材到廉價服裝的各種商品。行人中既有衣著光鮮的遊客,也有步履匆匆、神色疲憊的華裔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