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七日,清晨八點。
從燕京西郊軍用機場起飛的運-8中型運輸機,正平穩地飛行在華北平原萬米高空之上。
機艙內,引擎的轟鳴聲低沉而有規律,透過狹小的舷窗,能看到下方如棋盤般整齊的農田和蜿蜒的河流,籠罩在秋日清晨淡淡的薄霧中。
祁同偉獨自坐在機艙後部相對安靜的角落,沒有像來時那樣閉目養神,也沒有翻閱任何檔案。
他背靠簡易的座椅,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舷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雲層,眼神深邃,彷彿在穿透時空,進行一場無聲的、卻關乎未來戰略佈局的推演。
昨夜與顧老那場驚心動魄、充滿了威脅、交易與曆史陰暗麵的會麵,雖然最終迫使顧老屈服,並獲悉了那個涉及萬億財富的海外華人資本網路的驚人秘密,但這僅僅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
如何真正“收割”這筆財富,如何將其轉化為支撐漢東未來三十年發展的“燃料”,纔是真正的難題。
顧老雖然答應動用殘存的關係網路去操作,但祁同偉絕不會將希望完全寄托在這樣一個已近窮途末路、且心懷鬼胎的老政客身上。
他需要另一手準備,一個更加隱秘、更加直接、也更受他掌控的棋子,提前打入那個龐大的資本網路內部,窺探虛實,尋找機會,甚至在關鍵時刻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這個人選,必須具備足夠的機變、一定的膽識,對他祁同偉有絕對的依賴甚至恐懼,且身份背景能夠經得起一定程度的“包裝”和“利用”。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清晰浮現時,一個人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跳了出來——侯亮平。
這個曾經在京州市檢察院頗有銳氣、卻因貪婪和短視而被他抓住致命把柄、被迫“逃亡”大漂亮的“前”檢察官,已經在大漂亮底層掙紮、苟活了整整四個月。
這四個月的“人間煉獄”生活,想必已經將這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所有的棱角磨平,甚至將他的脊梁和尊嚴都碾碎了大半。極度困苦的環境中,人對一根救命稻草的渴望會達到極致。
現在,是時候丟擲這根稻草了。
祁同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精準的算計。他不再猶豫,身體微微前傾,從座位旁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夾層裡,取出了一部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
這部電話的訊號無法被常規手段追蹤,是他與少數幾個絕對隱秘的海外聯絡點進行緊急溝通的渠道。
他熟練地開機,輸入一長串複雜的動態密碼,然後撥通了一個儲存已久、但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
電話的等待音在機艙單調的引擎聲背景中,顯得格外清晰。大約響了七八聲,就在祁同偉以為無人接聽時,電話被接通了。
“喂……?”
一個帶著濃重鼻音、沙啞、充滿了疲憊、警惕,又隱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
是侯亮平,但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四個月前蒼老了不止十歲,而且帶著一種長期處於緊張和不安狀態下的虛弱感。
“是我。”祁同偉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沉默,隨即,爆發出一種近乎失控的、混雜著狂喜、委屈、激動和哭腔的尖銳聲音,幾乎要刺破祁同偉的耳膜:
“祁……祁書記?!真的是您?!天啊!您……您終於給我打電話了!您知道我……我這四個月是怎麼過的嗎?!
我等您這個電話,等了整整四個月!一百二十多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麼長!我真的……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侯亮平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語無倫次,彷彿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人突然看到了綠洲:
“那些電視、報紙、雜誌裡都說大漂亮是天堂!是自由世界的燈塔!是滿地黃金的地方!全是騙人的!都是騙鬼的!
這裡……這裡隻不過是富人的天堂!是資本家、是華爾街那些吸血鬼的天堂!對於我們這些沒有身份、沒有錢、沒有背景的人來說,這裡他媽的就是活生生的地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屠宰場!”
他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儘情傾瀉心中所有恐懼、絕望和屈辱的出口,完全不顧及祁同偉的反應,開始喋喋不休、聲淚俱下地訴說起來:
“祁書記,您知道我這四個月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五月份,您在那艘抓捕了錢立均的遠洋漁船上,放了我一馬,我用槍挾持著那艘船上的唯一活口,那個會開船的船老大,在太平洋上漂了整整二十天!
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要死在那個鐵棺材裡了!
好不容易在舊金山外海一個荒灘摸黑上了岸,那船老大脫離了我的控製,開著船轉頭扔下就跑了。
我身上那點錢,剛上岸就在一個黑旅店,被那些拉丁裔和非洲裔的老偷、老搶摸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很快就在找住處、買最廉價食物中花光了。
我沒有合法身份,是‘黑’在這裡的,正經工作根本找不到!連去中餐館刷盤子,人家都要看你的工卡!我隻能去打最黑最累的工,拿最低的、還經常被剋扣的工資!
我去過華人街的地下賭場當看場子的打手,那些輸了錢的賭鬼紅著眼睛的樣子,比我在漢東見過的任何犯人都可怕;
我去過老墨聚集區的建築工地搬磚,工頭是黑幫控製的,動不動就拿槍指著你的頭,乾完活能不能拿到錢全看他們心情;
我還去過那種血汗成衣廠,一天乾十六個小時,縫紉機的針把我的手指紮穿過好幾次,老闆連創可貼都不給,說‘愛乾乾,不乾滾’!”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痛苦而扭曲:
“我住過橋洞,睡過公園長椅,跟流浪漢搶過彆人扔掉的半塊發黴的三明治!
被警察追過,被小混混搶過,被醉鬼吐過一身!
有一次我發高燒,躺在廉租旅館那個蟑螂老鼠到處爬的破床上三天沒人管,我以為我就要死在那裡了,像一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掉!
那時候我腦子裡想的全是漢東,是檢察院,是我那間雖然不大但乾淨的辦公室!我悔啊!腸子都悔青了!我為什麼要鬼迷心竅?為什麼要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受這種罪?!”
侯亮平的哭訴還在繼續,夾雜著對大漂亮社會底層殘酷現實的控訴:
“祁書記,您知道什麼是‘大漂亮斬殺線’嗎?我算是親身領教了!這裡的社會分層,比我們漢東要**裸、要殘酷一萬倍!
如果你是有錢人,住在比佛利山莊或者曼哈頓上東區,那你享受的是全世界最頂級的醫療、教育、安保和服務,法律都會向你傾斜。
但如果你像我一樣,是個沒身份的非法移民,是個窮鬼,那你就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是隨時可以被犧牲、被踐踏的螻蟻!
警察不會保護你,隻會驅趕你、逮捕你、把你扔進移民監獄;社會福利跟你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生病了隻能硬扛或者去急診室門口排隊,排到你的時候可能已經死了;
你想通過努力工作改變命運?
彆做夢了!稅高得嚇人,保險費貴得離譜,房租年年漲,工資卻像蝸牛爬!
稍微有點技術含量的工作,都需要昂貴的學位和認證,那都是給中產階級以上家庭的孩子準備的!
底層人就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你能看到上麵的繁華,但瓶蓋擰得死死的,你永遠也出不去!
這裡宣揚的‘大漂亮夢’,早就變成了一場隻屬於少數人的遊戲,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就是徹頭徹尾的噩夢!”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對侯亮平這四個月的遭遇已經有了清晰的畫像。
看來,大漂亮社會的現實毒打,效果比他預期的還要好。
一個曾經心高氣傲、野心勃勃、對大洋彼岸的生活有無數美好濾鏡和憧憬的年輕檢察官,如今被磨礪得隻剩下對生存的渴望和對過去的無限悔恨。
這種狀態,正是他最需要的。
侯亮平似乎說得口乾舌燥,也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祁書記……我……我真的快撐不住了……每一天醒來,都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您……您是不是……打算讓我回去了?”
聽到這句話,祁同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沒有興趣繼續聽侯亮平祥林嫂般的哭訴,那些苦難的經曆,不過是讓這顆棋子變得更聽話、更有用的淬火過程而已。
“說完了嗎?”祁同偉的聲音驟然響起,平靜,冰冷,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瞬間將電話那頭的情緒宣泄截斷。
侯亮平似乎被這冰冷的語氣凍得一哆嗦,抽泣聲戛然而止,隻剩下一絲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和卑微的呼吸聲:“祁……祁書記……”
祁同偉沒有給他調整情緒的時間,直截了當地丟擲了問題,語氣不容置疑:
“如果有機會回來,繼續當你的京州市檢察院檢察長,甚至……有機會更進一步,你願不願意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