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
“王朝的龍旗落下,但資本的轉移並未停止,反而在亂世中加速。
後來興起在龍江、吉水、遼河三省的小朝廷利用‘賞賜’、‘變賣’宮藏維持奢靡;
各路軍閥背後都有外國金主,而經手軍火、鐵路、電信借款的‘中間人’,往往是前清貴胄或他們的白手套。
到了那最後的大潰退前夜,通過國內銀行的秘密渠道、漂亮國陳納德航空隊的特殊航班、甚至英國怡和洋行的貨輪,
最後一批難以估量的黃金、外彙、有價證券和文物古籍,被運往了港香、淡水,並最終流散到更遠的海外。”
“這些攜帶钜款出逃的前朝遺產的繼承者、買辦世家的末代傳人,
在海外,遇到了另一群人——十九世紀‘賣豬仔’去修太平洋鐵路、在東南亞開錫礦橡膠園積累起資本的僑領家族,
以及更早因貿易定居歐美、完成了初步資本積累的華商世家。”
顧老勾勒出一幅資本彙流的圖景,
“前者帶來了從天朝上國軀體上割下的、帶著血的金塊和深不可測的宮廷、官場人脈餘溫;
後者提供了在西邊法律和商業體係下的生存網路、落地渠道和初步的信用。
這是一次腐朽的宮廷資本與草莽的移民資本在異鄉的媾和。”
“冷戰,給了這個混合體第一個爆炸性增長的契機。”
顧老的眼神變得複雜,
“他們成為西邊陣營在亞洲對抗大同主義的非正式金融管道和情報觸角。
朝戰、越戰期間的戰略物資貿易、印尼排華後對華商資產的兼並、港香六十年代地產和金融的騰飛、乃至淡水省的經濟起飛……
每一次地緣政治動蕩的背後,都有這個網路利用資訊差、政治押注和跨境資本運作,攫取驚人利潤的身影。
某些西邊情報機構甚至通過他們,設立了一係列難以追蹤的‘黑色基金’,用於不能見光的行動。”
“而當大夏重新開啟國門,”
顧老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譏誚,
“這個網路又立刻煥發了新的、更強的生命力。
他們憑借對故國語言、文化和潛規則的熟悉,以及早已建立的國際資本通道,
成為最早、也是最重要的‘外資’引路人。
他們投資的工廠、捐贈的學校背後,往往伴隨著對國內稀缺資源的廉價獲取、對轉口貿易利潤的壟斷,以及將大量利潤通過‘轉移定價’等方式,再次輸往海外避稅天堂。
這堪稱他們資本的‘第二次原始積累’,其暴利程度,絲毫不亞於他們的祖輩。”
“聯盟解體,”
顧老的聲音帶著一種見證曆史輪回的蒼涼,
“對他們是另一場饕餮盛宴。
他們利用與前聯盟加盟共和國新興寡頭早已建立的秘密關係,以廢鐵般的價格,吞下了西伯利亞的油氣田股權、頓巴斯的軍工企業、哈薩克的稀有金屬礦。
這幾乎是對一個超級帝國遺產的金融肢解和吞食。”
“至於矽穀的崛起和網際網路浪潮,”
顧老最後說道,語氣竟有些疲憊,
“他們早已不是參與者,而是早期的佈局者和規則的隱形製定者之一。
斯坦福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的某些關鍵實驗室、風險投資的始祖機構背後,早就有他們的家族基金或匿名捐贈的身影。
他們投資喬布斯、紮克伯格的故事或許隻是傳奇,但他們通過複雜的基金持有英特爾、微軟、蘋果乃至後來穀歌的原始股,卻是資本圈心照不宣的事實。
他們不是科技天才,他們是喂養天才、並收獲最大果實的那隻手。”
“幾十年來,”
顧老總結道,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冰冷,
“他們就像深海中的皇帶魚,平時隱匿在陽光無法照射的金融深海,隻在全球資本洋流發生劇變時,才偶爾露出令人驚鴻一瞥、卻又無人能窺其全貌的龐大身軀。
福布斯?
那不過是給普通人看的、浮在水麵上的泡沫。
他們真正的財富,存在於不公開交易的私募股權、離岸信托的受益權、家族辦公室管理的藝術品和古董、以及那些足以影響小國政局的‘政治風險對衝基金’
之中。”
“而維係這個鬆散卻又緊密的帝國的,”
顧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警示的寒意,
“並非紙麵契約,而是基於血緣、同鄉、同窗(特彆是早年港大、馬來亞大學乃至英美名校的華人精英圈)、以及共同秘密的恐怖平衡。
他們之間有競爭,但麵對外部的探查,尤其是針對他們財富原罪的追溯,會立刻同仇敵愾。
他們的反擊手段,早已超越了商業競爭。
頂級的跨國律師事務所、私人軍事安保公司、乃至與某些國度情報機構的‘合作關係’,
都是他們的盾與劍。
一個調查記者、一個審計師、一個不小心觸碰到核心的交易對手,其‘消失’或‘社會性死亡’的方式,會專業、乾淨得讓你覺得那隻是一連串不幸的意外。”
他抬起眼,直視著祁同偉,那雙老邁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純粹的、凝重的警告:
“現在,你明白了嗎?
你想動的,不是一家公司,一個富豪。
你想動的,是一個活了一個多世紀、吞噬了東西邊多個帝國遺產、早已與全球黑暗麵長在一起、並且擁有最強自保本能和反擊能力的金融共生體。
一萬億?那可能隻是一個保守的估計。
但每一分錢後麵,都可能沾著曆史的血,和足以讓你萬劫不複的陷阱。
祁同偉,你現在還覺得,這是一場可以去打的‘獵’嗎?”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甚至……一種燃燒般的興奮。
惡龍的巢穴?武裝到牙齒?
那又如何?
他祁同偉,生來就是要屠龍的!
醫改是民生之戰,晶片是未來之戰,而這場針對這由民脂民膏孵化出的萬億資本的金融暗戰,將是支撐前兩場戰役的“血液”之戰!是真正的“難而正確”!
風險?他當然知道。
但收益,足以讓他,讓漢東,甚至讓大夏,擁有在未來幾十年競爭中不敗的底氣!
更重要的是,這本身就是一種遲到的曆史清算!
“顧老,”祁同偉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燕京沉睡的輪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這更堅定了我的決心。”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看向顧老:
“正因為他們是竊國大盜的後裔,盤踞著不義之財,我們才更應該去動一動!
馬聖說過,資本的原始積累,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肮臟的東西。
他們這一萬億裡,絕大部分的根基,就是晚清民初被他們祖上竊取轉移的國帑民膏!
是沾著億萬同胞血汗的肮臟錢!”
“我們取之於彼,用之於民,用之於國,何錯之有?這不僅是投資,這更是收回一部分被曆史竊取的財富!”
“至於風險……顧老,您比我更清楚,這世上哪有不冒風險就能做成的大事?
當年兩彈一星,風險大不大?改開發展,風險大不大?
我們現在做的醫改、晶片,風險大不大?不都挺過來了嗎?”
“這一次,我們不需要正麵強攻。
我們需要的是精準的狙擊,是四兩撥千斤的巧勁。
利用資訊差,利用市場規則,甚至……利用他們內部的矛盾和週期律。而這,正是您最擅長的領域。”
他走回顧老麵前,微微俯身,語氣充滿了蠱惑和堅定:
“顧老,這是我們合作的最好機會,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幫我,就是幫您自己。事成之後,不僅僅是三成的收益。
您將成為這筆
‘救國資本’(或者說‘歸還資本’)
運作的關鍵功臣,
未來無論時局如何變化,這份功勞和您手中掌握的渠道,都將是您和家族最堅實的護身符。”
“想想看,用那些本就該屬於這個國度、屬於人民的財富,來澆灌漢東的民生和科技之花,來為這個國度的未來奠基……
還有比這更
‘天經地義’、‘懲惡揚善’
的事情嗎?”
顧老怔怔地看著祁同偉,看著這個年輕人眼中那彷彿能燃燒一切的信念和野心,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竟也被奇異地點燃,化成了一種混合著絕望、貪婪和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是啊……自己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可失去的?
與其在恐懼中等待那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不如拚死一搏!
贏了,富貴通天,甚至可能……重新掌握一定的主動權;輸了,大不了也就是個死,反正結局也差不多。
更何況,祁同偉描繪的那幅
“劫掠於國者,還之於國”
的圖景,雖然瘋狂,卻也在某種程度上,
擊中了他內心深處那早已蒙塵、卻未曾完全泯滅的、屬於老一代人的某種複雜曆史情緒。
良久,顧老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靠回沙發背,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需要時間。需要最詳細的資料,需要動用一些……埋得很深的關係。還要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祁同偉心中大定,知道顧老終於被說服了。他點點頭,沉聲道:
“時間我有,但不會太多。資料和關係,您來調動,需要任何配合,我會全力提供。機會……我們一起來創造和等待。”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顧老,天快亮了。我該回去了。漢東那邊,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我。”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依舊閉目癱在沙發裡的顧老,語氣鄭重:
“這件事,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這個門,我們從未談過。一切聯係,通過最安全的渠道。保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開房門,閃身而出,身影迅速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客廳裡,隻剩下顧老一人,和那座不知疲倦走著的老座鐘。
許久,顧老才緩緩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混合著恐懼、瘋狂、算計和一絲扭曲興奮的笑容。
“一萬億……屠龍……不,是追索舊債……祁同偉,你這個瘋子……但我這個老瘋子,就陪你……再瘋最後一次吧……”
他低聲喃喃,聲音飄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而此刻,已經坐上車、駛向機場的祁同偉,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燕京街景,眼神銳利如刀。
新的戰場,已經開辟。
目標:萬億國帑民膏轉化的資本。
這場跨越太平洋、跨越曆史的金融暗戰與道義追索,序幕,已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