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省長,以後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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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開河呆呆地看著王崇明,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懼同時攫住了他。
希望在於,這位新省長似乎掌握著某些關鍵資訊,並且有意乾預;
恐懼在於,這意味著他將被捲入更高層、更凶險的爭鬥漩渦。
“我給你十分鐘時間考慮。”
王崇明看了一眼手錶,
“如果……我是說如果,過兩天你能離開這裡,官複原職,回到呂州市委書記的位置上。
你還願不願意,跟著我,甩開膀子,在呂州大乾一場?
把經開區做得更好,把高新區的爛攤子收拾起來,把呂州真正打造成漢東發展的新引擎?”
他盯著劉開河的眼睛:
“用你的行動和成績,告訴所有人,也告訴那些整你的人——你劉開河,到底是個貪贓枉法的**分子,還是個能乾事、想乾事、也能乾成事的闖將!”
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頭頂白熾燈電流通過的微弱“滋滋”聲,和劉開河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劉開河的內心在進行著驚濤駭浪般的搏鬥。
出去?官複原職?繼續乾?這可能嗎?這不是做夢嗎?沙瑞金能答應?那些把自己弄進來的人能善罷甘休?
出去之後,麵對的是更複雜的局麵、更凶險的明槍暗箭。
但是……但是……
他想到了經開區那些熟悉的廠房,那些他親自談下來的專案,那些因為他定的規矩而能安心發展的企業,那個門衛說“念著劉市長好”時自豪的表情……
他想到了月牙湖的惡臭,高新區的一潭死水,那些刁難投資商的嘴臉……
他想到了自己這半個多月來暗無天日的日子,那些審訊,那些壓力,那些絕望……
出去,可能再次跌入更深的深淵。
但不出去,就這樣認了?揹著罵名,了此殘生?讓呂州繼續那樣爛下去?讓自己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不!他不甘心!他死也不甘心!
劉開河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一種絕境中野獸般的凶悍,也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死死盯著王崇明,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像鋼鐵碰撞般鏗鏘:
“王省長!若真有機會……我劉開河,願效犬馬之勞!
隻要讓我出去,隻要讓我回呂州,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豁出這條命,我也要把呂州搞上去!搞不好,我提頭來見!”
這是賭上一切的誓言。
王崇明笑了。那不是輕鬆的笑,而是一種看到鋒利兵器出鞘時的、帶著滿意和期待的笑。
“好。”他站起身,
“記住你今天的話。
也記住,你的機會,是呂州百姓和漢東發展給的,不是我王崇明個人給的。
出去之後,一切以事業為重,以百姓為重。”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激動得渾身發抖的劉開河,似乎隨口說了一句:
“對了,經開區精工科技那個門衛老陳,讓我給你帶句話——‘劉市長,廠裡訂單確實排到明年了,效益好,工人們都念您的好,盼著您早點回去給咱主持大局呢。’”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劉開河的心理防線。
這個在審訊中咬緊牙關、不曾低頭的漢子,此刻再也控製不住,猛地低下頭,雙手掩麵,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那哭聲裡,有委屈,有感動,有希望,更有一種決絕。
王崇明不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林飛鵬像一尊雕塑般守在門邊,臉色依然有些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
看到王崇明出來,他明顯鬆了口氣。
“飛鵬同誌,謝謝。”王崇明看著他,“今天的事……”
“省長,您放心。”林飛鵬立刻接話,聲音很低但清晰,“我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知道。今晚值班一切正常。”
王崇明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不錯。堅守原則,又不失靈活。我記住了。”
林飛鵬心頭一熱,但臉上冇有任何表露,隻是微微躬身。
王崇明不再多言,轉身沿著來路,獨自走回三樓,穿過寂靜的走廊,走下樓梯,走出主樓,回到車上。
整個過程,他冇有再遇到高明軒,也冇有遇到其他任何人。
這個夜晚,這個地點,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靜默包裹著。
晚上十點半,軍車駛離那片被高牆電網圍起來的山穀,重新回到盤山公路。
車內一片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車燈切開濃重的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和兩側影影綽綽的樹影。
王崇明靠在後座椅背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但前排的劉浩和杜司安都知道,省長不可能睡著。他隻是在思考,在消化,在籌劃。
今天一天的經曆,資訊量太大,衝擊力太強。從繁華與惡臭並存的月牙湖,到產業落後、作風腐化的高新區;
從整潔有序、相對規範的經開區,到戒備森嚴、氣氛壓抑的紀委辦案點;
從那些基層官僚傲慢索賄的嘴臉,到劉開河這個“問題乾部”在絕境中爆發出的不甘與熱血……
這一切,都像一塊塊拚圖,逐漸拚湊出漢東省,至少是呂州市,複雜而真實的政經生態圖景。
不知過了多久,杜司安看了一眼後視鏡,小聲試探著問:“省長,我們直接回省委大院嗎?還是……”
王崇明睜開眼,眼神清明,冇有絲毫睡意。“回二號彆墅。”
他頓了頓,接著說:“另外,司安,你記一下,明天一早,安排以下幾件事。”
杜司安立刻從公文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筆,身體微微側向後方,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劉浩也下意識地拿出了自己的本子。
“第一,”王崇明語速平緩,條理清晰,
“以省政府辦公廳的名義,正式發函給省環境保護廳。
要求他們立即組織技術力量,對呂州市月牙湖水體及周邊排汙情況進行一次全麵的、緊急的專項監測和評估。
監測要包括水質理化指標、富營養化程度、底泥汙染、主要汙染源溯源等。
要求一週內,也就是1月16日之前,必須向我提交詳細的書麵監測報告和初步的治理建議。
報告要資料翔實,問題要找準,建議要具體可行。”
“好的!”杜司安快速記錄,筆尖在紙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第二,聯絡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省科學技術廳。
以省政府調研需要的名義,調取呂州市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經濟技術開發區過去五年——也就是2010年至2014年——的完整產業發展資料。
包括但不限於:企業名錄及主營業務、工業總產值及構成、固定資產投資、稅收貢獻、就業人數、研發投入金額及占比、專利申請與授權數量、高新技術企業認定數量、主要經濟指標在全省同類開發區中的排名變化等。
資料要最新的,要做成對比分析圖表,一目瞭然。”
“明白。”
“第三,”王崇明看向前排的劉浩,
“劉浩,你負責準備一份初步的研究方案。
題目就叫……《關於在特大型城市綜合開發專案中探索“政府主導、國企開發、市場運作”新模式的初步思考——以京州光明峰專案為例》。
重點參考深圳前海深港現代服務業合作區、蘇州工業園、上海浦東新區在開發初期的一些成功經驗和製度設計。
內容要包括:模式的理論依據和現實必要性、可能的組織架構和運作機製、資金來源與風險防控、與民營企業合作的方式、政策支援需求、預期效益分析等。
不要求很完善,但思路要開啟,要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
三天後,也就是下週一,給我一個提綱。”
劉浩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這份方案的重要性。
這不僅僅是省長交代的一項普通工作任務,這很可能關係到未來省裡在重大專案建設上的思路轉向,甚至可能成為省長施政的一個重要抓手。
他感到肩頭一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信任和重用的激動。
“保證完成任務,省長!”劉浩用力點頭,在本子上重重記下。
“第四,”王崇明繼續對杜司安說,
“聯絡省委組織部長吳春林同誌,以我的名義,約吳部長明天下午……嗯,明天週六,那就後天,週日晚上吧,看陳書記是否方便。
如果方便,我登門拜訪。
就說,我初來乍到,對漢東的乾部隊伍和黨風廉政建設情況非常關心,有些初步的想法,也想聽聽吳部長這位老組工的見解,向他請教學習。”
杜司安一一記下。
約見組織部長,這又是一個重要訊號!
王崇明不放心,又讓杜司安把自己剛剛交代的四個事情複述了一遍,
杜司安幾乎一字不差的複述出來,他的速記功夫向來是一絕。
王崇明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車內再次安靜下來,
王崇明似乎輕鬆了一些,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沉沉的夜色。
遠處,京州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一片璀璨的燈火在黑暗的地平線上鋪開,像灑落一地的碎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