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省裡是省裡，我們是我們，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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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會意，將軍車開到高新區管委會附近的一條背街停下。
王崇明和李猛下車，步行走向高新區商務局所在的辦公樓。
這是一棟五層的老式建築，外牆貼的白色瓷磚已經發黃，有些地方瓷磚脫落，露出裡麪灰色的水泥。
樓齡至少二十年以上，和周邊新建的商業樓、住宅樓相比，顯得寒酸而破舊。
兩人走進大廳。
大廳很空曠，地麵鋪著老式的水磨石，已經磨得失去了光澤。
牆上掛著幾塊牌子，寫著各個部門的樓層分佈。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不亮，光線昏暗。
找到指示牌，商務局在二樓。
上到二樓，走廊很長，兩側是一個個辦公室的門。
大部分門關著，門上的牌子寫著“綜合科”、“外資科”、“專案科”等等。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儘頭某個辦公室隱約傳來電話鈴聲和說話聲。
他們找到“商務局辦公室”，門虛掩著。
王崇明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漫不經心的男聲。
推門進去。
辦公室大約二十平米，放著四張辦公桌，靠窗的位置空著，另外三張桌子後都坐著人。
靠門最近的桌後，一個三十多歲、穿著皺巴巴白襯衫、頭髮梳得油亮但髮際線明顯後移的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手機，手指快速滑動，顯然在玩遊戲或看視訊。
聽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斜眼看了王崇明和李猛一眼，目光在李猛健碩的身板和銳利的眼神上多停留了一秒，微微皺了皺眉，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漫不經心地問：“什麼事？”
另外兩張桌後的人，一個在喝茶看報紙，一個在電腦上玩紙牌遊戲，都冇抬頭。
王崇明上前兩步，語氣客氣，帶著點南方口音：“您好，我們是外省來的企業，想在呂州投資建個廠，特意過來諮詢一下咱們高新區的優惠政策。”
那男人這才放下手機，上下打量了王崇明和李猛幾眼。
他的目光在王崇明手腕上掃過——那裡戴著一塊普通的國產機械錶，不是什麼名錶；
又在王崇明的穿著上掃過——夾克是國產品牌，褲子鞋子也很普通；最後目光落在李猛臉上，似乎對李猛那過於硬朗的氣質有些警惕。
“投資？投什麼？”男人問，態度不冷不熱，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他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梗在杯口晃盪。
“LED晶片，屬於半導體照明行業，是省裡重點支援的高新技術產業。”
王崇明說，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簡單的專案介紹書，雙手遞過去，
“我們在華東有幾個生產基地，現在想在漢東地區設個分廠，輻射嶺南市場。
聽說呂州高新區政策不錯，特意過來諮詢一下。”
男人接過介紹書，隨手翻了翻，扔在桌上，嗤笑一聲：
“優惠政策？我們呂州不缺投資。你要真想投，自己去看看政策檔案，牆上貼著，網上也有，都公開的。”
他指了指對麵牆上貼著的幾張A3紙。
那是幾年前印刷的《呂州高新區招商引資優惠政策摘要》，紙張已經發黃卷邊，有些字跡都模糊了。
王崇明示意李猛。
李猛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紅頭檔案影印件，正是《漢東省鼓勵外商投資和民營經濟發展若乾規定》，是省政府去年剛出台的新政策。
檔案上，關於高新技術企業的土地優惠、稅收減免、人才補貼、研發補助等關鍵條款，都用黃色熒光筆做了標記。
“同誌，我們研究過省裡的最新政策。”
王崇明將檔案遞過去，指著標記的條款，
“您看，這裡寫著，對經認定的高新技術企業，土地出讓價格可在基準地價基礎上優惠百分之三十；
企業所得稅實行‘三免三減半’——前三年免征，後三年減半征收；
研發費用可以按百分之一百五十加計扣除；
引進的高層次人才，還能享受安家補貼和個人所得稅返還。
我們就想具體問問，在咱們呂州高新區，這些省裡的政策，能不能落實？
具體怎麼操作？”
男人接過檔案，瞥了一眼標題，又隨手扔在桌上，甚至冇看那些標記的條款。
他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翹起二郎腿，語氣更加不耐煩：
“那是省裡的檔案，我們呂州有呂州的實際。
省裡是省裡，我們是我們，懂嗎？
你要地？
有，高新區還有幾塊地，但得排隊，前麵等著要地的企業多了去了，有的都排了大半年了。
要稅收優惠？
可以，但得我們局長批，局長不在，出差去了，下星期回不回來還不一定。”
“那請問局長什麼時候能回來？或者，副局長、分管領導能不能批？”
王崇明繼續問，語氣依然客氣。
“不知道，領導的事我哪清楚。”
男人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你們要是真想辦，就回去等通知，把材料準備齊全了再來。或者……”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眼神意味深長地在王崇明身上掃過，尤其在王崇明手裡的公文包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後壓低聲音，用一種“過來人都懂”的語氣說：
“王總啊，看您也是場麵上的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辦事嘛……尤其在外地辦事，總得有點誠意。
我們呂州有呂州的規矩，先交‘諮詢費’，才能往下談。
不多，也就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崇明麵前晃了晃。
“三百？”王崇明問，表情“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驚訝。
“三百？打發要飯的呢？”
男人嗤笑，收回手指，重新拿起手機，
“三千。這是起步價，諮詢費。
交了錢，我才能幫您問問領導什麼時候回來，才能幫您看看材料缺什麼，才能幫您往上報。
後麵要打點的地方還多著呢——國土、規劃、環保、消防……哪個廟不得拜？哪個菩薩不得敬？這點道理，王總您不會不懂吧？”
他說得極其自然，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顯然，這種話他說過無數遍，已經成了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李猛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他盯著那個男人，眼神裡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如果不是王崇明用眼神嚴厲製止，他可能已經一拳砸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了。
王崇明臉上依然掛著那種“商人式”的客氣笑容，隻是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銳光一閃而逝。
他點點頭，語氣“恍然大悟”又帶著點“為難”：“三千諮詢費？這個……我們能拿到收據嗎？或者發票？公司財務要走賬的。”
“收據？發票？”
男人像看傻子一樣看他，甚至笑出了聲，
“王總，您是第一次出來辦事吧？
這諮詢費是行業規矩，是咱們私下幫忙跑腿的辛苦費，哪來的收據發票？
您要是不想交，門在那邊，不送。
後麵還有好多人等著諮詢呢。”
他指了指門口，意思是送客。
王崇明點點頭，收回桌上的檔案：“明白了。那我們再考慮考慮，回去商量一下。”
兩人轉身離開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的一刹那，李猛就壓低聲音，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省長，這王八蛋……明目張膽索賄！還他媽的行業規矩！我……”
“記住他的臉，記住他的名字——錢有為，商務局外資科科長，股級。”王崇明聲音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但今天不是動手的時候。小不忍則亂大謀。走，去工商局。”
下午兩點半，高新區工商分局。
辦事大廳比商務局辦公室正規一些，至少有個像樣的櫃檯和叫號係統。
但排隊的人很多，隊伍緩慢挪動，辦事視窗後麵工作人員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輪到王崇明時，視窗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燙著捲髮、塗著鮮豔口紅的女工作人員。
她頭也不抬，眼睛盯著電腦螢幕，手伸出來：“材料。”
王崇明遞上準備好的材料——當然是化名“王明”的身份證明、公司執照副本、驗資報告、專案建議書等一套完整的、但故意“缺失”了一兩樣非關鍵材料的檔案。
那女工作人員快速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翻完後，她把材料往櫃檯上一扔，依然不抬頭，語速很快：
“缺法人代表無犯罪記錄證明原件，缺註冊地址的產權證明覆印件，缺……你這材料不齊，回去補了再來。下一個！”
“同誌，請稍等。”
王崇明說，
“省裡和市裡不是出了檔案，推行‘容缺受理’嗎？就是主要材料齊全，次要材料可以事後補交。
我們這缺的兩樣，都不是核心要件，能不能先受理，我們保證三天內補交？”
“省裡是省裡，市裡是市裡，我們是我們。”
女工作人員終於抬起頭，表情不耐煩，
“我說材料不齊就是不能辦。‘容缺受理’？那是針對重點企業、大專案，你們這……夠格嗎？下一個！”
後麵排隊的人開始騷動，有人小聲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