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易學習在經濟發展這一塊有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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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軍車離開月牙湖美食城,在呂州高新區內緩緩行駛。
王崇明冇有指定具體路線,隻是讓李猛開車在高新區裡“隨便轉,看到哪裡像企業聚集區就往哪裡開”。
隨著車輛逐漸深入高新區腹地,這片區域光鮮宣傳標語背後的真實麵貌,如同剝洋蔥一般,一層層顯露出來,露出內裡並不美好的質地。
最初的幾條主乾道還算整齊,但拐進支路和小街後,景象就開始變化。
他們看到成片的工業區,但廠房大多建於十年前甚至更早,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麪灰色的水泥底色。
有些廠房的牆壁上能看到細微的裂縫,窗框鏽蝕,玻璃蒙著厚厚的灰塵。
廠區門口的標識牌也陳舊不堪,字跡模糊。
“那邊,開慢點。”王崇明指著一個方向。
那是一家服裝廠,廠區很大,目測有上百畝。
高高的鐵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麵一排排老式的磚混結構廠房。
廠房屋頂豎著鏽跡斑斑的排風扇,正在緩慢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幾根菸囪聳立著,其中一根正冒著灰黑色的濃煙,那煙不完全是燃燒不充分的那種黑煙,
而是夾雜著一些奇怪的、帶著淡黃色的煙霧,在天空中拉出一道汙濁的軌跡,慢慢擴散,將附近一片天空都染得灰濛濛的。
廠門口的排水溝裡,流淌著泛著白色泡沫的廢水。
那廢水不是清澈的,而是乳白色,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像是漂白劑、柔軟劑、染料混合的味道。
排水溝的溝壁上,凝結著一層厚厚的、五顏六色的汙垢,像是各種化學物質長期沉澱形成的。
幾輛貨車正在廠門口裝卸貨物。
車上裝的是成捆的、用透明塑料膜包裹的布料,顏色以白色、灰色、藏青為主,都是最基礎的品類。
另一輛車正在裝貨,工人們將打包好的成衣搬上車,那些衣服看起來款式普通,包裝簡單,顯然是走低價路線的產品。
“停車。”王崇明說。
軍車在服裝廠對麵幾十米外的路邊停下。
王崇明冇有下車,隻是降下車窗,靜靜地看著。
杜司安低聲說:“省長,我查過這家‘呂州美華服飾有限公司’的基本資訊。
成立於2006年,註冊資本五百萬,員工約八百人。
主要業務是接外貿訂單和國內品牌代工,生產襯衫、褲子、外套等基礎款服裝。
去年產值約一點二億元,利潤……不到五百萬,利潤率很低。
冇有自主研發設計能力,完全依賴訂單加工。”
“典型的低附加值勞動密集型企業。”王崇明評價道,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杜司安點頭,
“這種企業在高新區很普遍。
依靠廉價勞動力和土地優惠政策維持微薄利潤,技術含量低,能耗高,汙染也不小。
光是服裝印染環節的廢水處理,如果不到位,對水環境的壓力就很大。”
王崇明冇說話,示意繼續開。
接下來看到的景象,大同小異,甚至更糟。
一家皮革廠,廠區門口堆著成垛的原皮,有些還帶著毛,在冬日的低溫下雖然**不快,但依然散發出濃烈的腥臊味。
廠區內有幾個露天的大池子,裡麵是渾濁的液體,工人正用長杆在裡麵攪拌——那是在進行鞣製處理。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鉻鞣劑和染料的氣味,即使關著車窗,也能隱約聞到。
一家紡織廠,巨大的廠房裡傳來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那是織布機、紡紗機高速運轉的噪音。
廠房屋頂的排氣口不斷噴出白色的、帶著纖維粉塵的氣流,在廠房上空形成一小片“霧區”。
排水溝裡的水是各種顏色——紅的、藍的、紫的,明顯是染色工序的廢水,雖然經過了處理,但依然能看出顏色。
一家造紙廠,規模很大,占地上百畝。
幾根巨大的煙囪冒著濃濃的白煙,那是鍋爐燃燒產生的蒸汽和粉塵。
廠區周圍的地麵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紙漿乾燥後飄散出來的。
運輸車輛進進出出,運進來的是成捆的廢紙和木材,運出去的是成卷的牛皮紙、包裝紙、衛生紙。
一家化工廠,門口掛著“安全生產重於泰山”的標語,但廠區圍牆外的地麵上,能看到一片片不正常的、發黃髮黑的汙染痕跡。
空氣中飄散著若有若無的酸味和有機溶劑的甜膩味,混合在一起,讓人聞了有些頭暈。
路上行駛的貨車,裝載的多是原材料——成捆的棉花、成垛的皮革、成堆的木材、一桶桶的化工原料。
或者是成品——打包好的服裝、裝箱的皮鞋、成卷的紙張、塑料袋裝的塑料顆粒。
幾乎看不到任何高價值、高科技的產品,冇有精密儀器,冇有電子元件,冇有生物製劑,冇有新材料。
車內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王崇明臉色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從微微抿緊的嘴角和眼神深處閃爍的冷光看出,他很不滿,甚至有些憤怒。
“司安,查一下資料。”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杜司安早就準備好了,立刻彙報道:
“省長,我調取了呂州高新區最新的統計報表和企業名錄。
高新區名義上有三百二十四家企業,其中二百八十七家是傳統製造業——服裝紡織八十六家,皮革製鞋四十二家,造紙包裝三十九家,塑料化工五十五家,金屬加工三十五家,其他三十家。
這些企業共同特點是:高耗能、高汙染、低附加值、低技術含量。”
他頓了頓,繼續報出更觸目驚心的數字:
“真正符合‘高新技術企業’標準,擁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研發投入占比達標的企業,隻有九家。
這九家企業中,規模最大的年產值八千萬,最小的隻有九百萬。
去年,整個高新區專利申請總量是八十七件,其中發明專利隻有二十三件。
這個數字,在全省二十個國家級和省級高新區中,排名倒數第三,僅高於兩個剛批準設立的新區。”
“研發投入呢?”王崇明問。
“研發投入占GDP比重,官方資料是百分之一點四,但據我瞭解,實際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而全省高新區的平均水平是百分之二點八,全國平均水平是百分之二點一。
呂州高新區,連全國平均水平的一半都不到。”
車內一片死寂。
隻有發動機平穩的嗡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貨車呼嘯而過的聲音。
王崇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眼時,那雙眼睛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以下。
“這就是呂州的高新區?”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高耗能、高汙染、低附加值、低技術含量……十年前規劃時說的‘高新技術產業聚集區’呢?‘創新驅動發展示範區’呢?‘漢東經濟轉型升級的引擎’呢?”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冷一分:
“十年時間,幾十平方公裡的土地,幾百億的投資,就搞出這麼一堆東西?
服裝廠、皮革廠、造紙廠、化工廠——這些東西,需要在高新區裡搞嗎?
隨便找個工業園不能搞嗎?高新區的‘高’在哪裡?‘新’在哪裡?”
冇有人敢回答。
劉浩和杜司安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李猛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省長陰沉的臉色,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王崇明望向窗外。
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臉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線繃出的堅硬弧度。
那是一種極力壓抑的怒火,一種深深的失望,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沉重。
他在“前世”的記憶裡,對呂州高新區的現狀有所瞭解,但文字描述和親眼所見,衝擊力完全不同。
當那些陳舊的廠房、汙濁的排水、低端的產品、落後的產業,真實地呈現在眼前時,
那種對整個區域發展思路、執政能力的質疑,纔會如此尖銳,如此痛心。
這是資源的巨大浪費,是機遇的嚴重錯失,是對“高質量發展”最**裸的諷刺!
這個呂州高新區黨工委書記易學習,在經濟發展這一塊,真的有大問題!
軍車繼續在高新區裡行駛,但車內的氣氛已經凝重得像要凝固。
每個人都感受到了省長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那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征兆。
中午,他們在高新區邊緣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餐館,簡單吃了點東西。
王崇明隻要了一碗素麵,吃得很快,幾乎冇怎麼說話。其他三人也默默吃飯,氣氛沉悶。
吃完飯,王崇明看了看錶,下午一點二十分。
“李猛,找個地方停車。司安,劉浩,你們在車裡等。李猛跟我走。”他說。
“省長,您要……”杜司安有些擔心。他知道省長接下來要做什麼,但這種“微服私訪”式的暗訪,尤其是去政府部門,存在一定風險。
“去商務局,以外省投資商的身份。”
王崇明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副平光眼鏡戴上,又整理了一下夾克的領子,讓李猛從後備箱拿了一個普通的公文包。
幾分鐘後,他看起來就像一個三十多歲、精明乾練的外地商人,隻是眼神過於銳利,氣質過於沉穩,不太像普通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