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個所謂的“能吏”要打大大的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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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明站著冇動,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同誌,我們專案很急,投資額也不小,一個多億。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可以……”
他做了個撚鈔票的手勢,意思很明顯。
女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眼神閃爍了一下,臉上的不耐煩稍微收斂,但語氣依然生硬:“你等著,我去問問領導。”
她拿著材料起身,進了後麵的辦公室。
透過半透明的玻璃隔斷,能看到她和裡麵一箇中年男人低聲交談,偶爾朝王崇明這邊瞥一眼。
幾分鐘後,她回來,把材料遞還,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一點,但話裡的意思一樣:
“領導說了,材料必須齊,這是規定。不過……看你們專案確實不錯,要是真著急,可以走‘加急通道’。”
“加急通道?”王崇明“疑惑”地問。
“就是特事特辦,我們安排專人跟進,優先辦理。”
她解釋,然後也壓低聲音,
“不過得額外交點費用。看你想多快。正常流程十五個工作日,加急的話,三天內辦完,五千;一天內,一萬。現金,不開發票。”
她說得很自然,彷彿在介紹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增值服務。
王崇明點點頭,收回材料:“費用不低啊……我們考慮一下。”
“隨便你。下一個!”
.......
下午三點十五分,高新區稅務分局。
諮詢稅收減免政策的視窗,工作人員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戴著眼鏡,看起來比前兩個地方的人要和氣一些,至少說話時看著你的眼睛。
王崇明還是以投資商的身份,諮詢高新技術企業的稅收優惠政策。
小夥子聽完,搖搖頭,語氣還算誠懇:
“你們外省企業,想在呂州享受高新企業的稅收優惠?難。不是政策不允許,是實際操作中很難。”
“為什麼?”王崇明問。
“首先,高新企業的認定就很嚴。”
小夥子說,
“你們得先通過科技部門的認定,拿到證書。
然後到我們這裡備案,提交一大堆材料——研發專案、研發人員、研發費用、智慧財產權……
材料稽覈就很花時間。
而且,你們是外地企業,在本地冇有根基,稽覈會更嚴格。”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說白了,哪個地方不保護本地企業?
有限的稅收優惠資源,肯定是優先給本地的、有關係的、能帶來更多就業和產值的企業。
你們外來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們在本地有足夠硬的關係。”
小夥子聲音更低,
“能直接找到我們局長,或者市裡分管領導打招呼。不然的話,光材料稽覈這一關,拖你三五個月很正常。時間成本也是成本啊,王總。”
“那如果……我們想請局長關照一下,需要怎麼操作?”王崇明試探著問。
小夥子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微妙: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領導的事,我們下麪人哪知道。
您要是真有門路,自然知道怎麼辦。
要是冇有……我建議您還是考慮考慮,或者去彆的城市看看。
現在各地都在大張旗鼓的搞招商,說不定彆的地方條件更優惠。”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冇“關係”冇“表示”,這事難辦。
一個下午,王崇明和李猛跑了四五個部門,商務、工商、稅務、環保(以諮詢環評名義)、規劃(以諮詢用地名義)……
處處碰壁,處處是“事難辦、臉難看、話難聽”。
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地方保護主義,**裸地擺在檯麵上。
索賄暗示,從三千“諮詢費”到一萬“加急費”,金額不等,
但本質一樣——權力尋租,把公共服務的職責,變成了個人牟利的工具。
那些工作人員,有的傲慢,有的冷漠,有的敷衍,有的甚至帶著一種“你求我辦事就得按我的規矩來”的優越感。
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為“大家都是這麼乾的”。
回到車上時,李猛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太陽穴的青筋都在突突跳動。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好幾次在辦事過程中,看到那些人刁難的嘴臉、索賄的暗示,他體內的熱血都要衝上頭頂,恨不得一拳砸爛那張辦公桌。
但每次,都被王崇明用嚴厲的眼神和輕微的動作製止了。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高新區管委會。
王崇明坐在後座,閉上眼睛。
窗外的光線透過眼皮,留下一片暗紅色。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翻湧的情緒——憤怒、失望、痛心,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但這無力感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被更堅定的決心取代。
“猛子,”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記住這些人的臉,記住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
李猛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省長,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一聲:
“是!省長,我都記著呢!錢有為,商務局那個王八蛋;工商局那個女的,姓張……叫什麼張麗麗,還有他們說的每一句混賬話!
我都記在心裡!”
“光記住不夠。”王崇明依然閉著眼,聲音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之下,是暗流洶湧,
“要分析,要思考。為什麼他們會這樣?是個人品行問題,還是製度環境問題?
是偶然現象,還是普遍狀態?
呂州高新區如此,那呂州其他地方呢?漢東其他城市呢?”
他頓了頓,緩緩道:
“今天不是動手的時候。
我們要的是治本,不是治標;要的是清掃整個屋子,不是拍死幾隻蒼蠅。
在動手之前,得先把屋子結構看清楚,把垃圾分佈搞明白,把清掃工具準備好。
貿然動手,隻會打草驚蛇,讓垃圾藏得更深。”
李猛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我明白,省長。就是……憋得慌。”
“放心,有機會讓你不憋得慌。”王崇明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繼續看,繼續聽。”
車內安靜下來。
王崇明重新閉上眼睛,但大腦在高速運轉。
他對呂州高新區的情況,對這裡的主政者——尤其是那位以“能吏”著稱的區長易學習,有了初步的判斷。
易學習在呂州高新區工作多年,從副區長到常務副主任,再到主任,再到現在的黨工委書記,在這裡經營了不下八年時間。
高新區積弊如此之深,問題如此之多,如此觸目驚心,他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瞭解。
但知道歸知道,瞭解歸瞭解,改變是另一回事。
高新區牽扯的利益太多太深。
這裡有本地盤根錯節的地頭蛇勢力,有省市各級領導打招呼安排進來的企業,有靠著粗放發展模式賺得盆滿缽滿的既得利益群體。
動哪一塊,都可能引發強烈反彈,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隻要在自己任期內,經濟資料過得去,社會穩定不出大亂子,安全生產不插大婁子,就能平穩過渡,甚至憑“政績”再進一步。
至於那些結構性問題、深層矛盾、曆史欠賬,能拖就拖,能捂就捂,留給後任去頭疼。
這是很多包括易學習在內的地方官員的“理性選擇”。
但是這樣的理性選擇對嗎,顯然是不對的!
結合昨晚在城北路派出所的親身經曆,王崇明意識到:呂州的官僚係統和政治生態,可能已經病得不輕。
極有可能已經形成了一種係統性的、普遍存在的“平庸的**”。
不一定是驚天巨案,不一定是大貪大惡,而是日常工作中無處不在的懶政、怠政、推諉扯皮、吃拿卡要、權力尋租。
每個人都覺得“規矩就是這樣”“彆人都這麼乾”“不這麼乾反而成了異類”,於是心安理得地成為這架生鏽機器、這個染缸的一部分,甚至主動維護這套執行規則。
易學習能在這種環境中生存這麼多年,並且還能得到“能吏”、“實乾”的評價,隻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同流合汙,是這架機器、這個染缸的核心部件之一,用更高明的手段,在維持係統運轉的同時為自己謀利。
要麼,他明哲保身,用一種相對“乾淨”的方式,在泥潭中保持某種程度的獨立和清醒,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實事”,但絕不觸動根本利益格局,以此換取生存空間和上升資本。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王崇明對這位“能吏”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甚至是一個警惕的歎號。
“去經開區看看。”王崇明睜開眼睛,對李猛說,“看看劉開河搞出來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車子調轉方向,駛出高新區,朝著二十公裡外的呂州市經濟技術開發區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