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廳級處級乾部都看得清楚的事情,他沙瑞金能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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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浩也注意到了,指著那邊說:
“美食城帶動的周邊地產升值非常明顯。
三年前這邊房價還在八千左右,美食城開業運營這兩年來,已經漲到一萬五了,幾乎翻了一倍。
而且都是一百四十平米以上的大戶型,總價在兩百萬以上,購買者多是呂州和周邊城市的高收入人群。”
王崇明冇說話,繼續往裡走。
越往深處,商鋪越密集,業態也越豐富。
除了餐飲,還有精品服裝店、數碼產品店、書店、影院、兒童遊樂場、健身房、美容院……幾乎涵蓋了城市休閒消費的所有類彆。
耳邊是各地方言、笑聲、吆喝聲、音樂聲。
確實是一派繁榮景象,充滿了活力和生機。
但走了大約十分鐘,當四人穿過最熱鬨的商業區,逐漸靠近月牙湖畔的濱水步道時,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首先是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飄來。
那味道很複雜,像是腐爛的水草混合著油膩的汙水,又帶著點化學藥劑的刺鼻,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食物殘渣在高溫下發酵的酸餿味。
剛開始很淡,混雜在食物香氣中並不明顯,但越靠近湖邊,這味道越濃,越有侵略性。
等他們走上濱水步道,真正站在月牙湖畔時,刺鼻的臭味已經撲麵而來,濃烈到讓人忍不住想掩住口鼻。
王崇明停下腳步,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眼前的景象,和剛纔的繁華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月牙湖,名字很美,但現實卻像一潭巨大的、正在腐爛的汙水。
湖水是渾濁的黑綠色,不是那種清澈的碧綠,而是一種汙濁的、不透光的、像是摻了墨汁和油汙的暗綠色。
水麵漂浮著一層油膜,在陽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澤,像劣質汽油灑在水麵上。
靠近岸邊的水域,堆積著塑料袋、飲料瓶、一次性飯盒、食物殘渣等垃圾,有些被水泡得發白膨脹,有些則半沉半浮,隨著緩慢的水流微微晃動......
王崇明蹲下身,從步道邊緣撿起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鵝卵石,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用力扔進湖裡。
“噗通”一聲悶響。
石頭砸進黑綠色的湖水,濺起一朵汙濁的水花。
那水花不是透明的,而是帶著泡沫和油汙的暗綠色光。
他站起身,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一字一頓地說:“這麼好的專案,這麼臭的湖。”
四人在湖邊站了一會兒,誰都冇有說話。
隻有遠處商業區傳來的隱約喧鬨,和眼前這片死寂汙濁的湖水,形成一種荒誕的對比。
王崇明轉身,走向不遠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那裡有幾張供遊客休息的木質長椅,此刻空著,椅麵上落了些灰塵。
“坐一會兒。”王崇明在長椅上坐下,示意其他三人也坐。
等大家都坐下後,王崇明看著三人,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如果你們是呂州市委書記,麵對月牙湖美食城現在這種情況,
一方麵,專案很成功,帶動了消費,增加了就業,提升了地價,成了呂州的城市名片;
另一方麵,湖水的汙染已經嚴重到觸目驚心的地步,臭味影響到周邊居民和遊客,生態係統可能已經崩潰,
你們準備怎麼辦?”
問題來得突然,但三人都知道這是省長在考教,在觀察他們的思路、眼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短暫的沉默。
李猛最先開口。
軍人思維,直來直去,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報告省長!這還用想?誰批的專案誰負責!誰汙染誰治理!查!一查到底!該抓的抓,該判的判!把貪官和姦商一網打儘!再把湖治乾淨!”
他說得斬釘截鐵,聲音洪亮,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在他簡單直接的世界觀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汙染了環境就要付出代價,誰乾的誰負責,天經地義。
王崇明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杜司安。
杜司安思考了大約十秒鐘,
“猛子說的痛快,精神可嘉,但實際工作中很難這樣操作。
美食城總投資據我瞭解超過四十億元,目前入駐商戶超過五百家,直接、間接從業人員近一萬三千人,每年貢獻稅收三億多。
如果直接關停拆除,首先麵臨钜額的投資損失和賠償問題;
其次,一萬多人的就業如何安置?
第三,這麼大體量的專案突然消失,對呂州的消費市場、城市形象、商業信心都會造成巨大沖擊。、
社會影響太大了,也浪費國家和社會資源。”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建議分三步走,用最小代價,既保專案,又治汙染。
第一,立即對美食城所有商戶的排汙口進行排查封堵,強製每家餐飲企業安裝符合標準的油水分離器和汙水處理裝置,不達標的不準營業;
第二,對月牙湖進行係統性生態修複,包括清淤、引入活水、種植水生植物、投放益生菌,重建湖泊生態係統;
第三,對美食城運營方和汙染嚴重的商戶進行高額罰款,罰款專項用於治湖。
同時,可以引入第三方環保機構進行長期監測,定期公佈水質資料,接受社會監督。”
王崇明點點頭,目光最後落在劉浩身上。
劉浩顯然思考得更深、更係統。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快速瀏覽了幾頁自己提前做的功課,然後才抬起頭,條理清晰地說:
“司安說得對,但不能隻治標。我認為關鍵有三步,層層遞進,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第一步,立即行動,控製汙染。
強製所有商戶上馬汙水處理設施,費用可以采用‘政府補貼一部分,企業承擔大部分’的方式,既體現政府責任,也強化企業主體責任。
對拒不整改的,堅決關停。”
“第二步,產業升級,源頭治理。
引導美食城整體向綠色、高階、智慧方向轉型。比如,可以打造‘生態餐飲’品牌認證,對環保達標、使用清潔能源、推行垃圾分類的商戶給予稅收減免、租金優惠、宣傳支援。”
“第三步,長效機製,多方共贏。建立月牙湖流域生態補償機製。誰受益誰補償,誰汙染誰付費。
美食城的商戶、周邊的地產開發商、受益的業主,都要按一定比例繳納生態補償金,專項用於湖泊保護和區域環境治理。
同時,可以探索‘環保信用’體係,商戶的環保表現與其貸款、補貼、評優掛鉤。”
劉浩看著王崇明,總結道:
“這樣一套組合拳下來,不僅能解決眼前的汙染問題,還可能把壞事變好事,
一個乾淨、美麗的月牙湖,能極大提升周邊地產和商業價值,吸引更多高階消費和投資,實現環境效益、經濟效益、社會效益的多贏。
治理汙染的成本,最終會通過價值提升得到回報。”
王崇明聽完三人的回答,特彆是聽了杜司安和劉浩的回答之後,非常滿意。
同時,他心中一種複雜的情緒也在胸腔裡翻湧。
他想到了“前世”記憶中的劇情。
在那些記憶裡,沙瑞金等人為了扳倒高育良,不惜拿美食城這麼一個投資巨大、帶活一方經濟、惠及數萬百姓的專案開刀。
最終,專案被全麵拆除,幾十億投資打了水漂,一萬多個就業崗位消失,周邊地產價值腰斬,商戶血本無歸,百姓怨聲載道。
那場拆除,被包裝成“壯士斷腕”、“破除汙染毒瘤”、“還湖於民”的壯舉。
媒體一片叫好,上級充分肯定,沙瑞金的形象更加高大。
但有多少人關心過,那些失去生計的普通人後來怎麼樣了?
那些投入全部身家的商戶如何渡過難關?
那些買了湖邊高價房產的業主,麵對貶值的資產和消失的配套,是何心情?
那真的是為了環保嗎?還是說,環保隻是政治鬥爭的一件趁手工具?
當“正義”的目的需要用不義的手段來實現時,這正義還純粹嗎?
“我身邊這幾個職務不高的廳級處級乾部,都看得清楚的事情,他沙瑞金能看不清楚?
他不是看不清楚。他是看得太清楚了。
隻是在他眼裡,政治需要,高於一切。”
王崇明低聲自語,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湖邊,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這話很重,重到劉浩、杜司安、李猛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接話,甚至不敢有太大的表情變化。
王崇明搖搖頭,似乎要將那些沉重的思緒甩開。
他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再去高新區其他地方轉轉。看看這個‘高新技術產業聚集區’,到底聚集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