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牙湖畔的暗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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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9日，清晨六點四十分，漢東的冬日天空還是一片蟹殼青。
省委大院二號彆墅的門廊燈已經熄滅，隻有客廳窗戶透出暖黃的光。
王崇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夾克，搭配同色係的休閒褲，腳下是一雙半舊的軟底皮鞋。
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不像一位封疆大吏，更像是一位高校教師或企業高管。
他站在門口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空氣中帶著京州冬日特有的、混雜著晨霧與遠處鍋爐房煤煙的味道。
這是他來到漢東的第二天，但他感覺像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很久——那些“前世”的記憶太過鮮明，與現實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更真實。
“省長，車備好了。”
劉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崇明點點頭，冇有回頭：“司安和李猛呢？”
“司安在檢查車輛和隨身物品，李猛在駕駛位待命。”劉浩回答得一絲不苟。
王崇明這才轉身，走下台階。
院子裡的那輛墨綠色猛士軍車已經發動，低沉均勻的引擎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車旁站著杜司安。
看到王崇明走來，杜司安立刻收起手提，上前半步：
“省長，天氣預報顯示呂州今日晴，氣溫零下二度到五度，西北風二到三級。
已為您準備了一件備用外套放在車上。
車輛狀況良好，油料充足，導航已設定為避開早高峰擁堵路段的最佳路線。”
“考慮得很周到。”
王崇明說，目光掃過杜司安平靜的臉。這位從政閣發改委帶過來的秘書，跟了他三年，最大的特點就是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
在很多事情上，甚至不需要王崇明吩咐，他就能提前想到並做好準備。
李猛從駕駛座下來，立正站好。
“省長！”
李猛的聲音洪亮有力。
王崇明擺擺手：“上車吧，路上說。”
四人依次上車。
李猛駕駛，劉浩坐副駕駛，王崇明和杜司安坐在後排。
墨綠色的猛士軍車緩緩駛出省委大院，碾過門口減速帶時發出輕微的顛簸聲，隨即彙入京州清晨開始甦醒的車流。
車內很安靜。
王崇明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車窗外的景色在晨光中逐漸清晰——路邊的梧桐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環衛工人已經開始清掃街道，早點鋪子冒出騰騰熱氣，公交站台擠滿了等待上班的人群。
這是2015年初的漢東省會，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樣子重疊，又有些微的不同。
車子駛上通往呂州的高速公路，車速提了上來。
窗外的景物開始快速後退，田野、村莊、遠處的山巒，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顯得有幾分蕭瑟。
“還有多久到呂州？”王崇明忽然開口，眼睛依然閉著。
“正常車程約一小時四十分鐘，目前路況良好，預計九點二十分左右抵達呂州出口。”李猛看了一眼導航，回答道。
王崇明“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又過了幾分鐘，他才睜開眼，目光掃過車內三人，最後落在前排劉浩身上：“今天咱們去呂州看看，不打招呼，不看亮點，專挑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劉浩轉過身，表情謹慎：“省長，要不要提前聯絡一下呂州市委市政府？讓他們有個準備，也好安排陪同和彙報。”
“打什麼招呼？”
王崇明擺擺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打了招呼還能看到真東西？提前通知，他們肯定把最好的、最光鮮的一麵拿出來給我們看，問題呢？矛盾呢？困難呢？全都藏起來，蓋起來。
我們這次去，就是要看看最真實的情況，聽聽最真實的聲音。”
劉浩點點頭，不再多說。
他明白省長的意思，但也知道這樣“突然襲擊”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反應。
畢竟，地方有地方的規矩，上級領導下來調研，不提前通知，多少有些不按常理出牌。
杜司安在副駕駛開啟手提電腦，調出一份文件，低聲彙報：
“省長，在路上的時間，我整理了一下呂州高新區的基本情況。
這個高新區是2005年經省裡批準設立的，當時的呂州市委書記是高育良同誌，市長是李達康同誌。
高新區的最初規劃方案，是由高育良書記力主推動的，定位是‘高新技術產業聚集區’和‘生態宜居新城’。
但在具體實施過程中，高書記和李市長在規劃理念、產業選擇、開發模式上產生了嚴重分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後視鏡中王崇明的表情，繼續道：
“據當時的記載，高書記更傾向於‘大招商、大開發’，主張快速形成規模，引進一批龍頭企業帶動；
李市長則強調‘規劃先行、生態優先’，認為不能為了速度犧牲質量和環境。
兩人的矛盾在幾次常委會上公開化，最後雖然高書記的意見占了上風，但李市長保留了意見。
這也是後來漢東政壇所謂‘漢大幫’和‘秘書幫’分歧的起點之一。”
王崇明聽完，嘴角微微上揚，重新閉上眼睛：“我知道。漢大幫和秘書幫的梁子，就是從呂州結下的。”
車內再次安靜下來。
隻有手提電腦偶爾發出的輕微點選聲，和李猛平穩駕駛時發動機低沉的嗡鳴。
劉浩和杜司安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從省長這句話裡聽出了深意——這位新來的省長，對漢東過去十幾年的政壇恩怨，瞭解得比他們想象中要深得多。
車子繼續在高速上行駛。
窗外的天空漸漸亮起來，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呂州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上午九點三十分，軍車準時抵達呂州高新區。
與京州相比，呂州的街道顯得略窄，建築也普遍低矮、老舊一些。
高新區位於呂州東郊，是十年前新規劃開發的區域，道路比老城區寬闊，綠化帶裡種著整齊的香樟樹和冬青。
但仔細看，能發現不少細節上的問題：
有些路燈的燈罩破了，露出裡麵的燈泡；綠化帶裡的花草長得參差不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黃土；路麵上偶爾能看到塑料袋、菸頭等垃圾，雖然不多，但在整潔度上明顯打了折扣。
“直接去月牙湖美食城。”王崇明吩咐。
李猛按照導航，開車穿過幾條街道。
越往美食城方向走，街景越熱鬨。路邊的商鋪多了起來，行人也明顯密集。
等車子轉過一個彎，一片規模宏大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時，連見多識廣的王崇明也微微挑了挑眉。
月牙湖美食城，名不虛傳。
這是一片臨湖而建的大型商業綜合體，建築風格是中西合璧，
占地極廣，目測至少有二三十萬平方米。
主體建築呈弧形環繞著月牙湖，像一彎新月擁抱著一汪碧水，建築之間由連廊、步行街、廣場連線，形成了一個完整而龐大的商業街區。
正值週六上午，美食城裡外人流如織。
停車場已經停了七八成滿，還有車輛不斷駛入。
入口處的廣場上，有父母帶著孩子玩耍，有年輕情侶手牽手逛街，有老年人結伴散步。
各家店鋪門口，五光十色的招牌亮著，促銷的喇叭聲、店鋪的音樂聲、人群的喧嘩聲，混合成一片熱鬨的市井交響。
“找個地方停車，我們走進去看看。”王崇明說。
李猛開車在附近轉了一圈，在距離美食城入口兩百米左右的一個路邊停車位停下。
四人下車，隨著人流走向美食城。
一進入核心區域，那種繁榮、鮮活、充滿煙火氣的氛圍立刻將人包圍。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各色招牌讓人眼花繚亂。
能透過玻璃隱約看到一個個店鋪裡圍坐一桌大快朵頤的食客。
“生意真好。”劉浩低聲說了一句。
杜司安在旁邊小聲補充資料：
“省長，我出發前調取了呂州去年的商業統計資料。
月牙湖美食城是呂州營業額最高的商業區，去年總營業額超過二十億元，納稅三億兩千萬，直接提供就業崗位九千八百多個，間接帶動的物流、配送、保潔等服務崗位估計還有三到四千。
這裡的平均客單價在兩百三十元左右，在呂州屬於消費最高的區域之一。”
王崇明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排隊的人群、談笑的顧客、忙碌的店員。
他又看向美食城外圍，那裡是一片新建的高檔住宅小區，十幾棟二三十層的高樓臨湖而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
小區門口立著巨大的廣告牌：“湖景尊邸，典藏人生”，下麵一行小字：“均價15000元/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