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穩健纔是我季昌明的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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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最高檢反貪總局訊問室內,燈火通明,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剛剛告一段落。
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合上厚厚的筆錄本,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嘴角卻抑製不住地上揚。
他麵前的趙德漢——這位之前還信誓旦旦自稱“農民的兒子”、每個月隻給鄉下老母親寄三百塊錢的部委某司專案處長,
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他不僅對自己受賄兩億多人民幣的事實供認不諱,更在侯亮平淩厲的心理攻勢和如山鐵證前,將一條關鍵線索吐露了出來:
漢東省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為了推動“光明峰”專案在京州的落地,曾通過特定渠道向他行賄一千五百萬元。
“丁義珍……”侯亮平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精光一閃。這條大魚,分量不輕!
若是能順著這條線深挖下去,其背後的能量網路和牽涉到的利益版圖,恐怕會震動整個漢東。
更重要的是,這是他從反貪總局空降到地方或者晉升更高職位最好的“投名狀”與“軍功章”。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侯亮平心中決斷已下。
他必須搶在丁義珍察覺、毀滅證據甚至潛逃之前,將其牢牢控製。立功心切的火焰,在他胸腔裡熊熊燃燒,照亮了他渴望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的前路。
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出訊問室,來到走廊僻靜處。
冰冷的空氣讓他頭腦更加清醒。他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陳海的電話。
“喂,亮平?趙德漢那邊有突破了?”電話那頭,傳來陳海沉穩但帶著一絲關切的聲音。
“海子,聽著,情況緊急!”
侯亮平語速極快,語氣斬釘截鐵,
“趙德漢撂了!他明確指認,丁義珍為了光明峰專案,向他輸送了一千五百萬的利益!
證據鏈雖然還需要進一步固定和延伸,但指向非常明確。
我以反貪總局偵查處長的名義建議,也是我個人緊急通報——立刻、馬上,控製丁義珍!防止他串供、毀證,甚至外逃!”
電話那頭的陳海明顯呼吸一窒。
丁義珍,京州市副市長,主管土地、規劃、城建,是京州市,尤其是眼下正在如火如荼推進的“光明峰”專案核心操盤手之一,是市委書記李達康麾下的得力乾將。
動他,絕非小事。
“訊息確鑿?”陳海沉聲問,聲音裡透著凝重。
“千真萬確!趙德漢的筆錄、部分銀行流水和外圍旁證已經能形成初步印證。
現在是黃金時間視窗,必須立即行動!”侯亮平語氣近乎命令,“海子,這個功勞,我們兄弟倆一起立!動作一定要快!”
陳海瞭解侯亮平,知道他雖然有時鋒芒畢露,但在大是大非和關鍵證據上從不含糊。
此事關乎重大職務犯罪線索,且涉及京州核心官員,他作為省反貪局長,責無旁貸。
“我明白了,我立刻向季檢彙報,申請行動!”陳海冇有猶豫。
結束通話侯亮平的電話,陳海冇有絲毫耽擱,徑直敲開了漢東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辦公室的門。
時間已近晚上七點,但季昌明仍在伏案工作。
“季檢,有緊急情況!”
陳海進門後,言簡意賅地將侯亮平通報的情況複述了一遍,最後強調,
“侯亮平同誌的意見是立即對丁義珍采取措施,防止發生意外。我請求立刻部署,對丁義珍進行監控,並視情況采取必要手段。”
季昌明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而複雜,冇有了平日裡對待陳海時近乎縱容的溫和(主要看在陳海背後那位老革命父親陳岩石的麵子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浸淫官場數十載的審慎與權衡。
丁義珍……李達康的“化身”,京州城市建設的“急先鋒”,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最倚重的副手之一。
動丁義珍,幾乎等同於直接挑戰李達康的權威,觸動京州乃至漢東省某些敏感的神經。
季昌明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他級彆是副部,與李達康同為副省級乾部,但李達康身兼省委常委,是漢東省權力核心圈子的成員之一,在省委班子的排序和實際的影響力上,確實比他這個“條條”上的檢察長要更具分量。
更何況,李達康以作風強勢、敢闖敢乾聞名,是漢東官場著名的改開“闖將”,背後牽扯的利益和人際關係盤根錯節。
“陳海同誌,你的心情和職業敏感度,我理解。”
季昌明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侯亮平同誌從總局傳來的資訊,也非常重要。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
“丁義珍同誌是什麼身份?他是京州市副市長,正廳級省管乾部。
對他的問題進行調查,尤其是采取強製措施,絕非我們檢察院一家可以獨立決定的,更不能如此草率倉促。”
“季檢,情況特殊!侯亮平那邊拿到了關鍵口供,晚一步,萬一……”陳海有些急了。
季昌明抬起手,示意陳海稍安勿躁:
“我明白‘萬一’的嚴重性。但正因為情況可能嚴重,程式才更不能亂。
丁義珍不是普通乾部,他的問題,必須向省委主要領導彙報,至少要在省委相關負責同誌知曉並原則同意的前提下,我們才能依法依規開展工作。
這是規矩,也是對乾部負責,更是對我們檢察工作本身負責。”
他看到陳海臉上浮現出的不甘和焦躁,緩和了一下語氣:
“這樣,你立刻準備一份簡要的情況說明。我馬上聯絡省委辦公廳,請示召開緊急會議,向省委相關領導彙報此事。
等省委有了明確指示,我們再行動不遲。一個晚上的時間,隻要保密工作做到位,應該出不了大亂子。”
陳海還想爭辯:“季檢,侯亮平反覆強調要立即……”
“好了,陳海同誌。”
季昌明打斷了他,語氣雖然不重,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執行命令。先去準備材料。記住,在省委冇有明確指示前,有關丁義珍的問題,嚴格保密,絕不允許外泄,也不允許擅自采取任何行動。”
陳海知道,季昌明一旦以這種“同誌”相稱並下達明確指令,就意味著此事在他這裡已經冇有迴旋餘地。
他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壓下滿腹的憋悶和一絲對季昌明“過於穩健”甚至“畏首畏尾”的不滿,應了一聲“是”,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看著陳海關上的門,季昌明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何嘗不知道兵貴神速?
但官場如戰場,有時比的不是誰槍快,而是誰站得穩、看得清。
擅自行動,即便抓對了人,後續來自李達康乃至其背後力量的反撲和壓力,也絕非他季昌明願意單獨承受的。
他必須把這個問題“端上去”,讓省委來做這個決定,讓更多的力量捲入進來,分攤可能的壓力和風險。
這就是他的“穩健”,也是他多年屹立不倒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