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祁廳長,你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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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的藍紅光芒在夜色中閃爍,將老張燒烤攤前的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
四爺和他的幾十個手下,此刻已如喪家之犬,雙手抱頭蹲在地上,被荷槍實彈的警察嚴密看管。
圍觀的群眾在警察的疏導下漸漸散去,但仍遠遠駐足,交頭接耳,看向王崇明等人的目光充滿了驚疑與敬畏。
祁同偉額頭的汗珠還未乾透,站在王崇明麵前,腰背挺得筆直,等待指示。
他知道,剛纔的“跑步報到”隻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王崇明看了一眼依舊驚魂未定、瑟縮在攤位後的老張一家,對祁同偉道:
“祁廳長,安排人送這一家三口去醫院檢查一下,尤其是老闆娘,剛纔那一腳不輕。
另外,給他們找個安全的地方暫時安置,這攤子今晚是擺不了了。
所有損失,包括後續的治療、誤工,還有這些被打壞的桌椅碗碟,全部登記清楚,依法責令相關責任人賠償。”
“是,省長!”
祁同偉立刻應道,轉身對程度低語幾句。
程度不敢怠慢,親自上前安撫老張一家,並指派兩名女警陪同前往醫院。
處理完這些,王崇明目光轉向祁同偉:
“祁廳長,這裡交給程度同誌處理。你,跟我去一趟城北路派出所。”
祁同偉心頭一緊,連忙道:“省長,我開車送您!”
王崇明點點頭:“你親自開車。司安,一起。”
三人走向停在路邊祁同偉的專車。
是一輛地方牌照的奧迪A6。
上車前,王崇明忽然停下腳步,對祁同偉道:“祁廳長,把警服外套脫了,換上便裝。還有口罩,戴一個。”
祁同偉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省長這是要微服暗訪,看看城北路派出所的真實工作狀態!
他不敢多問,迅速脫下警服外套,從車裡拿了一件行政夾克換上,又從車裡翻出一個備用口罩戴上。
王崇明和杜司安也各自戴上了口罩。
三分鐘後,祁同偉駕駛著專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城北路派出所大門外的馬路上,並未直接開進院子。
派出所是一棟三層的老式建築,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燈箱亮著“城北路派出所”幾個字。
此時已是晚上九點多,派出所裡燈火通明,隱約可見裡麪人影晃動。
王崇明示意祁同偉將車熄火,三人下車,步行朝著派出所大門走去。
祁同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接下來看到的任何一幕,都可能成為點燃火藥桶的引線。
推開派出所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
大廳裡光線不算明亮,幾個辦事視窗後麵坐著無精打采的民警或輔警,視窗前稀稀拉拉排著幾個人。
靠牆的長椅上,則或坐或站,擠滿了麵露愁容、焦急等待的群眾。
三人剛走進大廳,還冇看清全貌,靠近門口的一個年輕輔警就頭也不抬地嗬斥道:
“哎!乾什麼的?出去出去!到門口台階上等著!叫到號再進來!冇看見裡麵都擠滿了?”
語氣極其不耐煩,彷彿驅趕蒼蠅。
祁同偉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堂堂省公安廳長,何時受過這種待遇?還是在省長麵前!
他下意識地就要上前亮明身份,卻被王崇明輕輕拉住了胳膊。
王崇明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示意:稍安勿躁。他要看的,就是這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一麵。
祁同偉硬生生將已經到了嘴邊的怒喝嚥了回去,臉色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王崇明,後者神色平靜,彷彿早已預料。
祁同偉隻能強壓怒火,跟著王崇明和杜司安,默默地退出了大廳。
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三人才注意到,台階上竟然也坐滿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衣衫普通,麵帶倦容和焦慮。
他們或蹲或坐,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唉聲歎氣,還有的乾脆靠著牆打盹。
晚春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這些等待的人身上,更添幾分蕭索。
王崇明目光掃過這群人,心中沉甸甸的。
他走到台階一側,在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愁眉苦臉的中年男子身邊蹲了下來。
“老哥,這麼晚了還在這兒等著?是辦事?”
王崇明語氣平和,如同尋常拉家常。
那男子抬眼看了看王崇明,又看了看他身後戴著口罩、臉色依舊難看的祁同偉和文質彬彬的杜司安,
歎了口氣:“唉,彆提了,來報案唄。都等一個多星期了。”
“報案?什麼案子要等一個星期?”王崇明故作驚訝。
“錢包被偷了。”
男子又歎了口氣,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想抽又忍住,顯然是顧忌場合,
“裡麵有三萬多塊錢,是我和我家那口子起早貪黑大半年攢的,本來打算給孩子交學費和家裡修房子的……唉!”
“被偷了第一時間就該來報案啊,怎麼會等一個星期?”
王崇明追問,旁邊的祁同偉也豎起了耳朵。
男子苦笑一聲,壓低聲音說:
“兄弟,一看你們就是頭一回來這兒吧?
我就是一個星期前被偷的,當天晚上就來了!
結果呢?人家說立案要走流程,讓我回去等通知,輪到我了再給我辦。
我等啊等,天天來問,天天都說‘還冇輪到,繼續等’。
這不,都等了一個星期了!”
“胡鬨!”
祁同偉實在忍不住了,低吼出聲,
“刑事案件立案哪有讓人等一個星期的流程?這是哪個王八蛋定的規矩?!”
他聲音雖然壓低了,但怒氣依舊掩飾不住。
那男子嚇了一跳,趕緊左右看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哎喲,這位兄弟,你小點聲!彆嚷嚷!讓裡麵的‘差爺’聽見了,有你好果子吃!”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我這等一個星期的還算好的呢!看見那邊那個大姐冇?”
他指了指台階另一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她家男人被打了,來報案,等了快倆禮拜了!”
男子頓了頓,見王崇明等人聽得認真,索性開啟了話匣子:
“這派出所的規矩,附近做生意的、住的,誰不知道?
想快點立案?行啊,給紅包!三五百不嫌少,一兩千不嫌多。
給了紅包,流程就走得快,當天也許就能給你把案立上。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立了案,不代表就能破案。想讓他們上心去查?還得再給‘辛苦費’!層層扒皮啊!”
王崇明眉頭緊鎖:“給了紅包就一定管用?”
“那也不一定!”
男子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憤懣和無奈,
“你要是倒黴,案子牽扯到有權有勢的,或者……是跟‘四爺’那幫人有關係的,那你給再多錢也冇用!人家根本不給你立!”
“四爺?”王崇明目光一閃。
“就是這一片的地頭蛇,手黑著呢!收保護費,放高利貸,啥壞事都乾!”
男子聲音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
“派出所這邊的人,明裡暗裡都打過招呼了,隻要是跟四爺那邊沾邊的案子,隻要冇出人命,一概不立案!為啥?
立了案就得查,查了就可能得罪四爺,還可能查不出結果影響‘破案率’!
不立案,就當冇發生,多省事?
對他們來說,破案率纔是硬指標,老百姓丟點東西受點欺負,算個屁!”
“混賬!”
祁同偉聽得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玻璃大門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老百姓的血汗錢,就養了這麼一幫蛀蟲!王八蛋!”
這一聲怒吼和砸門的巨響,瞬間打破了派出所大廳內外的沉悶。
大廳裡幾個昏昏欲睡的民警輔警被驚醒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之前嗬斥他們的那個年輕輔警,和另一個年紀稍大、叼著煙的警察(正是之前去燒烤攤抓李猛的那兩人),
罵罵咧咧地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
“誰他媽在這兒鬨事?!活膩歪了?!”
年輕輔警瞪著眼睛,目光不善地掃過台階上的人群,最後鎖定在站在最前麵、怒氣未消的祁同偉身上。
那個叼著煙的警察更是直接走到祁同偉麵前,幾乎用指頭戳到祁同偉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橫飛:
“媽的!剛纔是你砸門?!敢在派出所門口撒野,尋釁滋事是吧?!
狗雜種,我看你是皮癢了!
曹尼瑪的,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給你弄進去,讓你嚐嚐蹲號子的滋味?!”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祁同偉氣得渾身發抖,他這輩子都冇被人這樣指著鼻子辱罵過!
緝毒英雄、公安英模、省廳廳長……
多少光環加身,此刻卻在這小小的城北路派出所門口,被兩個基層敗類如此羞辱!
他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就要上前理論。
王崇明卻再次輕輕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搖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祁廳長,再忍一下。該看的,還冇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