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張文濤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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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羊城市區,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田野和村莊,遠處的山巒在秋日的陽光下呈現出淡淡的青色。趙海鳴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卻在飛速地運轉。
調令下個星期就下來。這意味著,他在莞城的時間,最多隻剩下一個星期了。
一個星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把手頭的重點工作梳理清楚,把正在推進的專案交接好,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明白。更重要的是,他得想清楚,哪些人是他要帶走的,哪些人是需要安置的。
趙海鳴在官場近二十年,深知一個道理: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他在莞城這兩年,身邊聚集了一批能乾事的乾部,這些人是他開展工作的重要支撐。他這一走,這些人怎麼辦?
尤其是張文濤。
他的秘書,跟了他一年多的年輕人。
車子在高速上行駛了一個半小時,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駛入了莞城市區。趙海鳴讓老馬直接把車開到了市政府。
“趙市長,不回家裡休息一下?”老馬問。
“不了,先去辦公室。”
趙海鳴拎著公文包走進市政府大樓,一路上遇到了好幾個同事。大家跟他打招呼,他一一迴應,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但心裡卻在想著彆的事情。
他得先找張文濤談談。
進了辦公室,趙海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隔壁秘書辦公室的號碼。
“文濤,你過來一下。”
“好的,趙市長。”
不到一分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張文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趙海鳴的指示。
“趙市長,您找我?”
“坐。”趙海鳴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張文濤微微一怔。趙海鳴平時很少讓他坐下來談話——大多數時候,都是他站著,趙海鳴交代幾句,他就去辦了。像這樣讓他坐下來,說明趙海鳴要說的不是一般的事情。
他依言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海鳴。
趙海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他在斟酌措辭——有些話,說出來容易,但怎麼說、什麼時候說,是需要講究的。
“文濤,你跟了我多久了?”趙海鳴開口問道。
張文濤想了想:“一年零四個月,趙市長。我是前年七月調到您身邊當秘書的。”
“一年零四個月。”趙海鳴點了點頭,“時間不算長,但你乾得不錯。工作細心,為人穩重,我冇有操過什麼心。”
“趙市長過獎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張文濤謙虛地說。
“文濤,我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說。”趙海鳴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要走了。”
張文濤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訝。
“趙市長,您要……調走?”
“對。”趙海鳴點了點頭,“調令下個星期就下來。我要去漢東省,擔任京州市代市長。”
張文濤的瞳孔微微收縮。京州市,漢東省的省會,副省級城市。代市長——這意味著趙海鳴即將跨入副部級的行列。
三十九歲的副部級乾部。
張文濤跟在趙海鳴身邊一年多,他知道這位年輕市長有背景、有能力,遲早會高升。但他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恭喜您,趙市長。”張文濤由衷地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趙海鳴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趙海鳴看著這個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張文濤是他的秘書,跟了他一年多,工作兢兢業業,從無怨言。在官場上,秘書和領導之間的關係,是最微妙的——既是上下級,又是搭檔,很多時候還有一層類似於師徒的情分。
一個好的秘書,知道領導在想什麼,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張文濤就是這樣的人。
“文濤,我今天叫你過來,不光是告訴你這個訊息。”趙海鳴直起身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張文濤有些不解。
“對。”趙海鳴的目光直視著他,“我要走了,但你的去向,我需要安排。你有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留在莞城。我可以跟組織上建議,把你安排到一個合適的崗位上。你在秘書崗位上鍛鍊了一年多,能力是夠的,下去當個副鎮長或者街道副主任,積累一下基層經驗,對你將來的發展有好處。”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跟我走。跟我去漢東,繼續當我的秘書。但你要想清楚——漢東那邊的情況,比粵省複雜得多。你跟我過去,意味著你要離開熟悉的環境,離開你的家人和朋友,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這條路,不好走。”
張文濤沉默了很久。
趙海鳴冇有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靜靜地等待著。
辦公室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清晰。
張文濤今年三十二歲,漢東大學中文係畢業,在市委辦公廳乾了幾年,被趙海鳴選中當了秘書。他是家裡的獨生子,父母都在莞城,父親是退休教師,母親是家庭主婦。他去年剛結了婚,妻子在莞城的一家銀行工作。
如果留在莞城,他可以過上安穩的日子——有熟悉的環境,有家人陪伴,有穩定的工作。按照趙海鳴的安排,他下去當個副鎮長或者街道副主任,乾上幾年,再往上走,雖然不會太快,但也是一條穩妥的路。
如果跟趙海鳴去漢東,他就要放棄這一切——離開父母,離開妻子,離開熟悉的一切,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而且,漢東那邊的情況,趙海鳴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複雜,不好走。
張文濤抬起頭,看著趙海鳴。
趙海鳴的目光平靜而深邃,看不出任何傾向性。他不會替張文濤做選擇——這個選擇,必須由張文濤自己來做。
“趙市長,”張文濤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問。”
“您為什麼要去漢東?”
趙海鳴沉默了片刻,“因為組織上需要我去。”
他頓了頓,接著說:“更重要的是,漢東那邊的情況,確實需要有人去做一些事情。我不敢說我能做成什麼,但既然組織上信任我,我就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張文濤聽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報考漢東大學的初衷。他是莞城人,高考那年,他本來可以留在粵省讀一所不錯的大學,但他偏偏選擇了漢東大學。為什麼?因為他想出去看看,想見識一下外麵的世界。在漢東大學的四年,他開闊了眼界,增長了見識,也結識了一群誌同道合的朋友。
畢業之後,他回到了粵省,進了市委辦公廳,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日子過得安穩,但也平淡。他有時候會想起在漢東的那些日子,想起京州的街道、想起漢東大學的校園、想起那些一起喝酒聊天的同學。
那些人,現在大多留在了漢東,在各自的崗位上奮鬥著。而他,回到了粵省,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但現在,趙海鳴給了他一個選擇——一個回到漢東的選擇。